夕阳渐渐沉下,院中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芒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百姓们捧着粗瓷碗,或蹲或站,说着柳知府当年的旧事:说他如何顶着压力开仓放粮,说他如何亲自下田教百姓种新粮,说他如何把自己的俸禄捐出来修学堂……笑声与偶尔的哽咽声交织在一起,被晚风送到很远的地方。
刘伯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悄悄抹了抹眼角。他转身走进厨房,又端出一摞干净的碗。
他知道,这些百姓今晚要去祖祠守夜,他得再煮几锅热汤面,让他们夜里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柳时安看着手中的空碗,忽然觉得,父亲从未离开。他的精神,就藏在这一碗碗热汤面里,藏在百姓们的感念与回忆里,更藏在这片他曾守护过的土地上。
他转头看向裴寂,眼中满是坚定:“明日祭拜之后,我要把父亲的事迹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官。”
裴寂用力点头,月光下,他仿佛看到多年后的自己,身着官服,站在百姓中间,也能像柳知府这样,用真心换得百姓的真情。
柳时安指尖无意识划过石桌的纹路,月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忽然轻声开口:“裴寂,你小时候犯错,你大哥是怎么罚你的?”
裴寂愣了愣,随即笑道:“还能怎么罚?无非是饿一顿饭,或者让我去山里砍一捆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过,他很少被罚。
柳时安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触到了遥远的时光:“我想起我六岁那年犯的错,父亲罚我的模样,现在想来还觉得后怕。”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那年我跟好友打赌,偷拿了书铺的一支狼毫笔,回来还跟父亲炫耀,说自己手快没被掌柜的发现。结果他当场就变了脸色,把我拎着衣领就往书铺去,让我跪着给掌柜的磕头道歉,回来还罚我抄《论语》二十遍。”
“二十遍?那不得抄到后半夜去?”裴寂咋舌,柳知府的管教倒是真严厉。
“可不是。”柳时安笑了,眼底闪着细碎的光,“那天他没去书房处理公务,就坐在我旁边陪我抄。我困得头都快磕在砚台上,他就给我泡一杯热茶,摸着我的头说‘笔是文房四宝之一,是用来修心正身的,不是用来满足贪念的。今日你偷一支笔,明日就可能贪一锭银,将来若侥幸做了官,更是要祸及一方百姓’。”
裴寂了然的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追问着,“那你你小时候跟伯父在一起,除了读书,有没有做过什么好玩的事?比如去田里摸鱼,或者去山上摘野果?”
“有啊。”柳时安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场景,“每年秋收的时候,父亲都会带我去乡下。他不坐轿子,跟百姓们一起割稻子,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吃干粮。有一次我跟村里的孩子去抓田鼠,把新做的衣裳都弄脏了,他没骂我,反而教我怎么辨认田鼠洞,说‘这些小东西偷粮食,得赶跑,但别伤了它们的性命,都是活命的生灵’。”
“后来呢?你们抓到田鼠了吗?”裴寂听得入了神,追问着。
“抓到了,不过最后放了。”柳时安笑道,“父亲说,把它们赶到山上去就行,别断了活路。那天晚上,他还跟我讲‘民以食为天’的道理,说百姓种庄稼不容易,做官的就得护着他们的收成,就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裴寂不免感叹:“难怪伯父能得到百姓这么深的爱戴。”
“父亲常说,百姓的眼睛是最亮的。”柳时安撑着自己的下巴,抬头看着天空,似乎爹娘也在看着他,“你对他们好,他们会记一辈子;你对他们坏,他们也绝不会含糊。”
裴寂收回自己的视线,抬头看向月亮,“等祭拜完柳伯父,我陪你回柳家坳看看,把那些被抢走的遗物都要回来,不能让柳伯父的东西落在那些人手里。”
柳时安点头,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有裴家兄弟,有张婆婆在,他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声,紧接着是粗鲁的砸门声,砰砰砰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刘伯提着灯笼从屋内出来,骂骂咧咧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谁还来捣乱?”
“开门!柳时安在不在里面?我们是他本家亲戚,从柳家坳赶过来的。”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柳时安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他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那些他不愿意见到的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