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确认账册安置妥当,柳时安已换好衣物。宽大的灰布褂子套在他身上有些晃荡,裴惊寒用麻绳在他腰间紧紧勒了两圈,勉强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硬朗。
柳时安接过粗瓷碗,闭眼往脸上抹了两把灶灰,原本清秀的眉眼瞬间变得黝黑粗糙,额间的朱砂痣被厚厚的灰盖住,只剩一点淡淡的轮廓。
“走吧。”裴寂率先迈步,柳时安紧随其后,裴惊寒断后,三人借着院角柴堆的掩护,悄悄推开侧门溜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脚下发软。他们专挑田垄间的阴影走,尽量避开往来的农户。
快到村口时,裴寂突然抬手示意两人停下。他猫着腰跑到田边的老榆树后,探出头往村口望去,原本开阔的路口被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守住,旁边还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帘紧闭,不知里面藏着多少人。更要命的是,通往镇上的唯一土路被横放的木栅栏拦住,两个锦衣卫正拿着画像,逐一审问过往的行人。
“坏了,路被封了。”裴寂缩回身子,压低声音对身后两人说,“他们拿着画像比对,时安这模样虽改了,但声音和身形还是容易露馅。”
裴惊寒皱着眉,往旁边的玉米地瞥了一眼:“要不从玉米地里绕?穿过这片地,能绕到往镇上的小路,就是要多走两里地。”
“不行。”裴寂摇了摇头,“玉米刚抽穗,杆子还矮,藏不住人,要是被锦衣卫发现行踪,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远处的西坡,突然眼前一亮,“哥,你还记得西坡下那条水涧吗?顺着水涧走,能绕到镇上的后门,那边是贫民窟,锦衣卫未必会去查。”
裴惊寒眼睛也亮了:“记得,那条涧水浅,这会儿正是枯水期,能走。”
三人刚要转身,就听见村口传来锦衣卫的呵斥声。
一个挑着菜担的农户被拦住,因回答不上“有没有见过额间带痣的哥儿”,被锦衣卫推搡着撞到了木栅栏上,菜担翻倒在地,绿油油的青菜撒了一地。
柳时安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往玉米地里钻。
裴寂连忙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别慌,越慌越容易被发现。跟着我,脚步放沉,装作去西坡砍柴的。”
说罢,裴寂捡起地上的两根柴禾,塞到柳时安手里,自己和裴惊寒也各抄起一根,三人躬着身子,慢悠悠地往西坡方向走。
路过村口时,一个锦衣卫果然朝他们望过来,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裴寂停下脚步,微微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乡下少年的憨直:“回官爷,我们去西坡砍柴。家里灶膛快没柴了。”
那锦衣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柳时安脸上,眉头一皱:“他脸怎么这么脏?”
“山里蚊子多,抹点灶灰防咬。”裴惊寒上前一步,挡在柳时安身前,从怀里摸出两个玉米窝头,递了过去,“官爷辛苦了,吃点东西垫垫。我们这表弟刚从山里下来,不懂规矩,还请官爷包涵。”
锦衣卫接过窝头,掂量了两下,又往柳时安额间瞥了一眼,厚厚的灶灰遮住了朱砂痣,只隐约看见一点深色,倒像是沾了泥。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要是看到额间带痣的哥儿,立刻来报!”
“哎,好嘞!”裴寂连忙应着,拉着柳时安快步往西坡走。
直到走出锦衣卫的视线,三人才敢加快脚步,顺着田埂往水涧方向跑去。
西坡下的水涧果然水浅,只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被晒得温热。
三人也顾不得脱不脱鞋子了,直接踩着水往镇上方向走。
涧水两旁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正好能遮住身形。
柳时安忍着痛,走在中间,手里的柴禾早已扔在路边,脸色虽仍苍白,却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再往前走半里地,就能看到镇上的后门了。”裴寂抹了把脸上的汗,“那边都是做苦力的汉子和乞丐,锦衣卫一般不会去查。到了书铺后门,我们就安全了。”
柳时安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