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有真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没有半分恶意。
“你小子快同你大哥劈柴去,晚饭我来弄。”张婆婆端着铜盆走进堂屋,朝着裴寂摆了摆手,随后目光落在阿禾身上,眼神慈和。
阿禾连忙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下意识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那里藏着他最大的秘密,逃亡路上他用脂粉层层盖住,生怕被人发现。
裴寂知婆婆有分寸,对着阿禾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走到院角时,正好碰到裴惊寒扛着柴回来,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拎着斧头往柴房走去。
堂屋内只剩两人,张婆婆将铜盆放在凳上,用手指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孩子,擦擦脸清爽些,晚饭就快好了。”
她声音慈和,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将帕子在温水里浸软拧干,递到阿禾面前。
阿禾连忙接过帕子,指尖刚碰到温热的布料,就听见张婆婆“咦”了一声,带着几分疑惑:“这额前咋黏着块灰?”
话音未落,张婆婆的手已经探了过来,想帮他把灰擦掉。
阿禾心里一紧,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同时抬手去挡:“婆婆,我自己来就好!”
可他动作慢了半拍,膝盖上的伤又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顿了一下。
张婆婆的手指已经轻轻撩开了那缕汗湿的碎发,殷红色的朱砂痣露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粒缀在眉心的红豆,小巧精致,格外显眼。
这是哥儿独有的印记,爹娘临终前叮嘱他要藏好的东西。
阿禾的身子瞬间僵住,帕子从手中滑落,掉在腿上,手指死死攥住了衣摆,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能感觉到张婆婆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安稳。
张婆婆的动作也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了然的温和。她放下帕子,没有再继续擦脸,只是轻轻拍了拍阿禾的手背,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孩子,你是个哥儿吧?”
哥儿二字像惊雷般炸在阿禾耳边,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设想过无数种被发现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平静的时刻。
额间这颗朱砂痣,是娘说的福气,可在这乱世里,却成了会给他招来祸事的标记。
他慌忙用手捂住额头,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我怕你们知道了就不收留我了。”
其实,他更害怕自己的身份被不怀好意的人知晓,失了清白,那他就真的没脸活下去了。
张婆婆连忙摆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傻孩子,莫要苦,婆婆也是过来人……”
她年轻时也是个苦命人,知道哥儿在这世上有多不容易。
见阿禾还是浑身紧绷,像只受惊的小鸟,张婆婆叹了口气,岔开话题:“我年轻时候,也见过京里来的公子哥,额间就有这样的痣,只是没你的这么匀净。你这孩子,怕是打小就没受过苦吧?咱一家子都是好人,不会因为你是哥儿就心怀不轨,更不会往外说半个字,你安心住着。”
阿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他抽噎着,帕子上的水混着眼泪滴在手上,冰凉又滚烫。
“我……我怕给你们招祸,”他哽咽着说,“那些人追我,若知道我是柳知府家的哥儿,只会抓得更紧。”
这话一出口,阿禾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对人说出自己的身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了别人。
张婆婆没追问柳家的变故,也没问那些追兵是谁,只是起身想往外面走,准备煮碗热汤给阿禾补身子。
“不管是哥儿还是汉子,你都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的孩子。”她的语气很温柔,“惊寒他爹娘走得早,我拉扯俩孩子长大,最知道孤苦无依的滋味。咱这儿虽偏,但门是敞着的,你安心住着。”
阿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却越流越凶。他看着张婆婆忙碌的背影,那背影不算高大,却像一座山,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心里的石头轻了些,原来被人看穿秘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