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心里一动,却没露在脸上,只是缓缓松开握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摆出毫无敌意的姿态:“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叫裴寂,这是我哥裴惊寒,我们是山下杏花村的。你受伤了,先喝点水缓一缓。”
他把水壶递过去时,特意将壶身转了半圈,让壶口稳稳对着少年,自己的手始终捏着壶柄末端,既方便对方接取,也留着随时收回的余地。
少年没有立刻接水,而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一寸寸打量着他们,裴寂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没有一丝油星;裴惊寒的手掌粗糙,指关节处全是老茧,抱着他上半身的手臂却格外稳,眼神虽警惕,却没有半分恶意。
他又瞥了眼自己缠满布条的膝盖,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的麻意,那是伤药在起效,不是疼,反倒是种卸下防备后的舒坦。
他见过太多凶神恶煞的追兵,那些人穿着官兵的甲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刀上的血珠滴在地上,烫得像火,能把人的骨头都烧穿。可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眼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却在不经意间留意着他的布包;另一个虽皱着眉,却悄悄把柴刀移到了身后,没让冷冽的刀光对着他。
水壶递到面前时,他闻到了淡淡的麦香,是这水壶常年装麦茶留下的味道,干净又质朴,不像坏人会用的东西。
他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每一次吞咽都像有沙砾在磨,可爹娘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乱世逢人需谨慎’还在耳边回响,字字清晰。
迟疑了片刻,少年终于伸出手。
裴寂借着他抬手的动作,飞快扫过他的手腕,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宣纸,没有半分常年劳作的痕迹,这更印证了他的判断——这少年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少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眼神里的警惕也褪去了些。
“你怎么会在这里受伤?”裴寂见他放松下来,才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遇到了山贼,还是……迷路时被树枝刮伤的?”
话还没说完,少年握着水壶的手突然紧了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腕都在微微颤抖。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眶却猛地红了,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别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眼泪。
自家里出事后,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是最没用的东西,爹娘在天有灵,看到他这副模样只会伤心。
可此刻面对这两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关切,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和孤独,突然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
他该怎么说?说自己是辽金省柳知府柳文渊的小儿子柳时安,爹娘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他是被家丁王伯拼死从后门送出来的?说那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还在追杀他,只要抓到就会斩草除根?
不行,不能说。说了会连累这两个好心的少年,他们是无辜的,他不能把灭门的灾祸引到他们身上。
可是……膝盖真的好疼,他真的好怕,夜里做梦都会梦到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他好想爹娘。
裴惊寒见他这副模样,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六年前,他和弟弟抱着爹娘的旧衣在路上哭的场景,也是这样无助,这样绝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孩子,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你若信得过我们,就跟我们回家,先把伤养好再说。山里冷,再待下去要出人命的。”
“哥,”裴寂突然开口,打断了兄长的话,目光落在少年的布包上,语气平和却带着考量,“我们家虽偏,却也住着几户邻居。他这一身衣裳太打眼,料子是京里才有的,路上若被人问起,怕是不好解释。”
他这话既是说给兄长听,也是说给少年听,他在等对方的反应,看这少年是否有坦诚的意愿,是否值得他们冒险。
少年身子一僵,肩膀抖了抖。他知道裴寂的顾虑,也明白自己这一身行头有多扎眼。几番挣扎后,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们,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多了几分恳求:“我……我可以把外衣脱了,用草绳裹着。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伤养好就走,绝不赖着你们。”
他说着,就要去解外衣的扣子,露出里面同样质地细腻的月白里衣,衣料上绣着极小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裴寂连忙摆手:“不必如此,只是提前与你说一声,免得邻里议论。”他见少年态度诚恳,甚至愿意放下身段用草绳裹身,心里的防备又松了些,“我们带你回家,是念着你孤身一人可怜,但也盼着你能说实话,你不必说全,至少让我们知道,会不会有麻烦找上门。我们虽只是山野村夫,却也不想平白惹祸。”
少年嘴唇动了动,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线,最终只是低声道:“我……我没害过人,只是被坏人追。”
这话说得含糊,却也算给了回应,至少表明了自己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