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廊庑相接,玉砌雕栏,落雪其上,白雪红梅,本是极美的景致。江欲雪站在廊下,望着那梅雪相映,心头仍笼着一层阴翳。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诗句,念完又觉得可笑,他一个没文化的剑修,什么时候也学会何断秋那些伤春悲秋的酸话了?
正出神间,远处忽传来一道清朗笑声:“好师弟,在这儿挨冻?”
江欲雪回头。
第44章 中了蛊虫
何断秋走在雪光中,月白锦袍外罩着玄色氅衣,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目间带着轻松随性的笑意。他走到江欲雪身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雪:“站这儿多久了?脸都冻白了。”
江欲雪别开脸:“不久。”
何断秋扳过他的下巴,俯身仔仔细细地看江欲雪,眸底似是映着春日里烂漫的桃花,明亮又柔和,轻声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话,倒像是对江欲雪那诗句的回复。江欲雪知道他肯定听到了,但不愿意去揣测何断秋由此想了点什么,又是否会曲解他的意思。
他决定装没听懂,不理会何断秋的话,也不接受他过近的肢体接触,后退一步,拉到师兄弟本该有的距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你要的东西。”
何断秋接过,打开,是那枚他托江欲雪拍下的抹额饰珠,玉雕的云纹,嵌着一颗冰青色的灵石,比此时的雪光、他旁边的人还要冷上几分。
“多谢师弟。”何断秋合上锦盒,目光在江欲雪脸上转了一圈,“怎么,心情不好?”
江欲雪抿唇不语。
何断秋没急着追问,朝不远处招了招手。一个小厮快步过来,躬身行礼:“殿下。”
“去库房,把那件白貂氅衣取来。”何断秋吩咐。
小厮应声去了。
何断秋这才转向江欲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猜些不打紧的:“让我猜猜……来京城这几日,没找着切磋剑招的人,闷得慌?”
江欲雪摇头。
“那是跟人切磋输了?”何断秋挑眉,“不能吧,以师弟的剑法,同辈中能赢你的可不多。”
江欲雪冷着脸扭过去:“不是因为这个。”
何断秋笑了下,故作哀愁地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正是方才那枚被他收下的抹额饰珠。
何断秋一脸惋惜,像是遗憾自己没料到今日江欲雪的心绪:“哎呀呀,那我用这个哄你开心,是不是不够分量?”
江欲雪一愣:“……这个送给我?”
何断秋莞尔:“我看它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漂亮,衬你。你若喜欢就戴着,若不喜欢就卖了赚点零花。”
江欲雪接过那枚抹额,指腹擦着温润的玉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是想要这抹额饰珠的,甚至在去拍卖会之前便想过,这东西太合他口味,莫不是何断秋拍来送他的,可托他自己拍下来送自己,听着又有些好笑。结果还真是这样,这就是何断秋能做出来的事。
这时小厮捧着氅衣回来了。何断秋接过,抖开这件上好的白貂氅衣,毛色纯白如雪。
“来,披上。”何断秋将氅衣披在江欲雪肩上,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氅衣柔软温暖,江欲雪任他摆布,垂着眼睫,整个人裹在雪白的貂绒里,乌发雪肤,柳眉圆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鼻尖冻得微红,唇色是淡淡的绯,站在梅树下,像画里走出来的雪中仙子。
何断秋凝视着他,忍不住逗弄道:“这下可以告诉我因为什么不高兴了吗?小师妹。”
江欲雪瞪他一眼,净说些胡话。这么多年过来了,他是什么性别,何断秋能不知道么?
可却没像往常那样炸毛,只是垂下眼,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钱不够花了,想买的东西没买到。”
何断秋心说果然是未及弱冠的小孩子,为这点事就闷闷不乐。他笑道:“去之前我不是说了吗?钱不够记我账上。你那储物戒里的灵石是我给你的,不够就回来取,怎么还自己憋着?”
江欲雪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猫眼睨着他,没有说话。他不想告诉何断秋,他想买的那东西被另一个姓江的买走了,而那人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行了,回去歇着吧。”何断秋拍拍他的肩,“明日我让人送几本京城有名的剑谱过来,你解解闷。”
江欲雪点点头,裹紧氅衣,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谢谢师兄。”
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