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紧紧闭上眼,握住手中的书信,面颊落下一滴咸涩的泪。
半年后,大盛战火四起,硝烟滚滚。
突厥虽退兵,但大盛早已摇摇欲坠,敌不住叛军兵临城下。
长安城内,百姓四处奔逃。
江渝立在城墙之上,长裙被风吹起。她手中握着那封书信,只二十五岁,却瘦脱了相,鬓发灰白。
夫妻院中,树下藏有他给过她的桃花酒,此去已经是三年,自他死后,从未打开过。
当年栽下的桃花树,枯树已发新芽。但她看不见明年来春,那亭亭如盖的盛况了。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承昭二十六年,大盛亡国。
临死前,一箭穿透了她的咽喉。她不甘地想: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定不让大好山河拱手让人,定不让陆惊渊战死沙场!
太液池畔,波光粼粼。水中倒映着岸边的楼阁,光影摇曳,恍如仙境。重重殿宇深处,飘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正是皇家宫宴。
此时,皇宫偏殿。
江渝猛然睁开眼,一束灯光刺入眼眸,让她有些许无所适从。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他半截身子几乎就要被沙土所埋没,血色与黄沙交织的天际,烽火连天。他手里那杆枪,血迹也凝固了。她想跑过去,却触碰不到他冰冷的躯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觉有咸涩的泪水自面颊滑下,继而是几行清泪。
江渝浑身酸疼,摸了摸自己满是泪痕的小脸,懵然地翻身下床,盯着地上的绣花鞋发愣。她脑子乱乱的,控制不住地流泪。
自己这是没做梦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床下居然是一双粉红色的、精致别样的云头履,还被踢得歪七竖八。
江渝年轻时候最喜欢这些漂亮精致的装扮,但后来陆惊渊战死,便都换成了素色的。
她喜好整洁,最忍不得凌乱,穿的鞋又怎么会这样摆?
她愕然,顺手抄起身边的铜镜,看向镜中自己的脸。
少女肤如凝脂、臻首娥眉,不施粉黛,却好似让这春光都失了颜色。杏眸如水,没有自陆惊渊死后的寡淡无神;两腮桃红,不见嫁到陆家十年的憔悴苍白。
她思绪混乱,总觉得自己浑身酸麻,后脑钝痛,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酒气。
倏然间,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哑:“大小姐,哭够了?”
江渝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她缓缓地转过身去,一张相貌明俊的脸骤然撞入视线。
她这才发觉,身边躺了一个人。
少年头枕着双臂,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因常年习武,宽肩窄腰,腰腹紧实。他长马尾散落,发带还凌乱地缠在她的手腕上,眉眼间尽是恣意不羁的浑。
她眸中水光氤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纵然死别许久,但陆惊渊的脸,她化成灰都认识。
其实在他没死的时候,江渝很讨厌他这副肆意妄为的表情,尤其是在床榻上,烦人得很。
但如今再见他,总感觉种种恩怨是非,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江渝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几分。
陆惊渊见她又要哭,坐起身。他眉间微蹙,不耐地威胁:“再哭,太后的人闯进来,咱俩都得被扒层皮。”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半点没对女子的迁就。
下一秒,陆惊渊却陡然闭上了嘴。
江渝居然捧住了他的脸。少女的手温热,白皙娇嫩,一双水汪汪含泪的眼睛瞧着他,陆惊渊却透过她的眼眸,看见几分不明不白的惆怅意味,显得楚楚可怜。
陆惊渊怔住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喃喃道:“别走……陆惊渊。”
她的脑子迷迷糊糊的,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若是梦,总会消散的,不如趁现在和他多相处一会儿。
少女低低地啜泣,陆惊渊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江渝有京城第一闺秀的美名,又是江府嫡女,有自己的骄傲,从不示弱。
但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脆弱。
陆惊渊顿了顿,还是僵硬地任由她摆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江渝清醒了些,松开手,收住泪,感觉手上弥留的温度。她微微睁大眼,梦是没有温度的,方才她碰着的一切,都是那般真实。陆惊渊的脸,他的声音,疼痛酸软的身子……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不会是真的吧?
江渝倏然抬头,看向房中的一切。门外宫灯透过菱花窗,在殿内洒下昏黄的光影。床边立着一屏风,屏上仕女图色彩明丽,眉眼如画。床幔上暗纹随风而动,像是皇家某处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