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文麟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往殿内返回。
——
朝廷即将给流民授田垦荒的诏令很快下来,听到这个消息,初拾心下也不由一松。
这两天他眼前老闪过小孩枯瘦的脸和赤裸的脚,他想找李文珩分享这个好消息,策马至李府,门房却道公子清早便出去了。
初拾心中一动,调转马首,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还未进那狭窄的巷口,便见情形与往日不同。
巷子深处,最是杂乱的一段,此刻竟有数十人安静排作一列,默然等候。队伍尽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简陋得很,药材的苦香混着贫户区特有的气味,静静弥漫开来。棚旁摆开两张木桌,几个干净利落的小厮正忙着分拣、包裹药材,一位白须老大夫坐于桌后,凝神为众人望闻问切,旁边一杆布幡随风轻展,上书“义诊”两个朴拙大字。
初拾唇角微扬,信步走近。待目光扫过棚下,却是一顿。
李文珩竟也坐在一张简陋木凳上,正俯身为一位老妇人诊脉。
他着一身素白细葛常服,袖口挽起,神色专注。时而低声细问,时而凝神静听老妇含糊的诉说,指尖稳稳搭在她枯瘦的腕上。片刻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将方子递给身旁学徒模样的人去配药,又温声嘱咐那老妇几句。
“李公子竟也通岐黄之术?”
李文珩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笑意:
“早年随一位宫中退下来的老太医学过些皮毛,不敢称通。”
“初拾兄怎么寻到此处来了?”他见初拾身着常服,恐惊扰了周遭百姓,便未以官职称呼。
“与李公子一般,过来瞧瞧。”
“我既已称你兄长,你便莫再一口一个公子了。”
“恭敬不如从命,李兄。”初拾抱拳,见后头尚有病患等候,便侧身让开:“李兄先忙,我随处看看。”
言罢便退至一侧,不扰他诊病。才走出两步,衣摆忽被轻轻拽住,低头一看,竟是张槐家的那个孩子。
“怎么么,有事么?”
孩童不语,只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仰头望他。
初拾抬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发顶,从袖中取出出门时备好的一块桂花糕,递了过去:“拿去吃吧。”
孩童双手接过糕点,攥得紧紧的,跑出数步后,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才蹦跳着跑远了。
初拾失笑摇头,缓步踱出巷陌,行至巷口开阔处,忽又回身望去。
秋风轻拂,拂动檐角布幡。李文珩一身素白长衫立在青布棚下,眉目清隽如裁,神色朗然温粹。周遭矮屋颓垣,药香缭绕,却无半分局促遮掩,尽显坦荡磊落。
初拾心中暗叹:这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初拾与韩修远频频密会,反复推演各种逃跑路径与应变之策。
“那两个跟着你的人的日常行踪已经摸清楚了,但麻烦的还不止这个。我的人细察之下,发现除了这明面上的二人,暗处布置的眼线只怕更多。”
“京兆府对街那家面馆的掌柜,卖炊饼的老汉,往衙门里送水的挑夫,这些人往往在你常去的几处地方蹲守,要想完全避开这些眼睛,确需要些筹划。”
“更棘手的是城门。平日看似你出入无碍,可一旦太子有心,只需一道口令,各处城门守卫便会收到密令,届时盘查之严,恐非寻常。”
这些初拾早有预料,这也是他需要韩修远帮忙的主要原因,否则单单两个跟踪者,他并非没有办法甩开。
“不过城门关卡,倒也不是铁板一块。”
“我能为你筹谋一套京县衙门勘合的假户籍文牒,连坊厢的户帖都配全,你再稍易容貌,便可瞒天过海。”
户籍历来由户部统辖,京县衙门具体经办。私造文书是重罪,更需打通层层关节。韩修远能说出此话,无异于坦言他在县衙乃至相关衙门里有人脉。
初拾心道,这小公爷的人脉这么强的么?
“或者,届时我安排一支可靠的商队,你混迹其中,借货物与人流遮掩,更不易惹眼……”
韩修远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看着他这般倾尽全力为自己奔走设想的模样,初拾心底不由感动,同时生出了或许这一次自己真的能逃出蓟京的希冀。
“小公爷——”初拾正色,郑重抱拳:“多谢。”
“哎,我也是为了自己,咱们这叫各取所需,盟友互助!你不必谢我。”
“还有,我们都是朋友了,你也别小公爷,小公爷地叫我了,叫我名字如何?”
初拾:“那我私下便叫你韩兄吧。”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