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重归寂静,初拾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长长松了口气。
文麟带着一身怒意与郁气,疾步穿过廊庑,夜风微凉,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燥热。
初拾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他,比他俊美,有才,且对自己好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他们谁也不是初拾。他们没有对自己说过喜欢,表达过男女之间般的情谊,自己也从未对他人生出过想要独占的心思,更罔论那些亲密举止。
他生性洁癖,不喜与人接触,但和初拾在一起时,自己时时刻刻都想和他贴在一块。
愈想愈烦,他深深沉下一口气,步入东侧议事书房。
推门而入时,室内已有一人等候。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他府中一位颇为倚重的客卿,姓徐,单名一个渭字。
“先生久等,方才所说的北境军报,详细情形如何?”
徐渭从袖中取出一份绢帛密报,沉声道:“确如殿下所料,去年北狄境内水草不丰,牛羊越冬折损颇大。今春以来,各部蠢蠢欲动。边关几处互市,近来屡有摩擦,左贤王部在阴山以北频繁调动部众。”
“此外,我们安插在北狄王庭的探子刚刚传回确切消息——北狄老汗王病重,已卧床不起,医者束手,恐怕就在今冬明春之间了”
文麟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老汗王已有半月未公开露面,王庭医药进出频繁,几位王子近侍的活动也异常诡秘。眼下狄人内部,已是山雨欲来。三位成年王子各有势力,蠢蠢欲动。”
“大王子身为正统,母族强盛,本身勇悍,势力最强,但二王子和三王子多年经营,势力同样不容小觑。”
“三足鼎立,互不相让。老汗王一旦咽气,狄人内部必有一场血腥内斗。这对我朝边防,是危,也是机。”
两人的细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融入更漏绵长的滴答声里,书房内唯余烛火静静跳动。
良久,诸事议定,条理分明。
文麟活动着僵硬双腿,神色缓和,对客卿徐渭客气道:“今夜有劳先生了,更深露重,先生早些歇息吧。”
徐渭拱手:“为殿下解忧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这解忧二字,勾起了文麟心底另一桩烦忧,既然眼前人愿意为他解忧,不如,多解一桩?
“先生,我确实还有一桩事情想请教。请问先生可知如何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如何让人两情相悦?”
“……”
徐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他作为核心幕僚,自然知晓太子将一位男子关在府里的事。只是在他看来,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太子在女色上向来极为克制,这曾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臣属颇为欣慰。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身边无人相伴,反而是一遭坏事。至于那人是男是女……将来总会有正妃、有皇后,无需过分忧虑。
是以提到这,徐渭也没把初拾身为男子的身份特殊看待,但不论对方是男还是女,这种风月情愁问我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这对么?!
他干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说:
“这个,殿下,人心皆是肉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无论所求为何,只要殿下真心相待,假以时日,对方必能感受得到殿下的心意。”
文麟纳闷道:“真心?我待他还不够真心么?”
徐渭:你都把人用金链子锁起来了,你还怎么真心啊!!!
内心如何波涛汹涌,他老头子晚节不能失,只能继续神神叨叨地说:
“殿下,所谓真心,并非权势金银、奇珍异宝。乃是以心换心,以情交情。譬如殿下待我等臣属,以礼相待,恪守承诺,信重有加,我等自然感念殿下的信任与倚重,从而竭诚效忠。”
“相处之道,就在其中,总之,需让对方感知到殿下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珍视。”
文麟若有所思。
徐渭看着太子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生怕再说下来就要露馅,赶忙找了个借口直接溜了。
只留下文麟一个人在风中,念念叨叨:
“以心换心,以情交情......恪守承诺。”
是了,他首先,就需要恪守承诺,完成他和哥哥之间的诺言。
——
次日清晨,初拾正在用早点,文麟推门而入。
他脸上噙着一抹笑意,步履轻快地走到初拾身边:
“哥哥,我有礼物要送你。”
初拾抬眸,懒洋洋地瞧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