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没有鲜花的凯旋之路
雅士谷夏日的风,此刻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这座皇家赛马场并未随比赛落幕归于沉寂,恰恰相反,喧嚣才刚刚拉开序幕。
只是那海啸般的欢呼、漫天飞舞的鲜花与疯狂闪烁的镁光灯,尽数涌向赛道中心——那是胜利的专属领地,被称为“winner's circle(胜者圈)”的荣耀核心。
赛道一侧,北方川流被引导员牵着,缓缓走向场边的脱鞍区。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欢呼,只有几位工作人员礼貌地伫立着。
这是北方川流自出道以来,第一次在赛后来到这个地方。
“good run!(跑得不错!)”
“unlucky, mate.(运气不好,伙计。)”
“brave horse!(勇敢的马!)”
路过的英国观众纷纷摘下礼帽,向这匹来自东方的挑战者致意。他们对败者的礼节无可挑剔,掌声里带着些许遗憾与同情。
这些话语北川虽听不懂,却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含义。
“……输了。”
北川低下头,望着脚下那片刚刚被自己奋力踩踏过的草皮。肺部仍像吞了炭火般火辣辣地疼,四肢肌肉因乳酸堆积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脖颈滑落,大滴大滴砸在地上。
second is the first loser.(第二名就是头号输家。)
无论你跑得多么出色,无论把第三名甩开多远,只要没拿到冠军,你就是背景板。
北川不甘心地打了个响鼻,沉重的呼吸吹散了地上的草屑。
杜菲尔德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这位54岁的老将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刚才最后200米的疯狂推骑,几乎耗尽了他这把老骨头的全部力气。
他摘下满是泥点的风镜,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灰白鬓角。他没有第一时间去面对媒体,而是转身抱住北川湿漉漉的脖颈,将满是皱纹的脸贴在马滚烫的鬃毛上。
“sorry, lad.(对不起,小子。)”
杜菲尔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自责。
坂本助手和池江调教师已从观众席来到场边。坂本手里拿着那条原本准备好的胜利毛巾,此刻却只能用来擦拭败者的汗水。他眼眶泛红,显然刚在通道里哭过。
“乔治,别这么说。”池江泰郎伸出手,紧紧握住老骑师的手,“你的判断没错。如果不那样做,我们连这半个马身的机会都没有。这已经是完美的骑乘了。”
杜菲尔德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惋惜。他解下沉重的鞍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匹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走向称量处。
……
此时的日本正值凌晨,在东京都府中市的一间酒店式公寓里,房间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沉睡的城市隔绝在外。
只有电视机屏幕发出幽幽蓝光,映照在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
和田龙二刚满23岁,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年纪。
就在上个月,他策骑着那匹同样被称为“怪物”的好歌剧,以横扫千军之势拿下宝冢纪念,完成了天皇赏(春)与宝冢的g1二连胜。
但此刻,这位年轻的天才骑手毫无睡意。他蜷缩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罐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比赛画面。
“……该死。”
和田龙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手中的铝罐捏得“咔咔”作响,变形的金属罐体硌得手心生疼。
虽然明天一早还有府中的比赛要执骑,但他比谁都更在意这场远在地球另一端的赛事。
因为北方川流,是好歌剧在国内最大的对手,是同期的竞争者,更是曾经让他和好歌剧在皋月赏与德比上饮恨的梦魇。
本来,他是抱着复杂的“侦查敌情”心态观看的。但此刻,回想起刚才的比赛过程,和田只感到头皮发麻,以及一种作为日本骑手难以抑制的共鸣。
当看到杜菲尔德在弯道提前发难、把北方川流像炮弹一样射出去时,和田忍不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咖啡险些洒出。
“在那儿动手?!疯了吗?!后面还有那么长的直道呢?”
他下意识地以骑手的本能分析——那个位置发力,意味着要在最后的直道上扛住所有追兵的冲击,而雅士谷的上坡,更会严重消耗本就在弯道中损耗的体能。
这完全是一场豪赌。
当看到最后200米,北方川流在体能耗尽之际,面对从外道如魔神般降临的望族,依然死死咬住,半点也不肯退让时。
和田的拳头捏得发白,甚至不自觉地对着屏幕喊出声:
“撑住啊!!别输给那个欧洲佬!!!”
那一刻,没有阵营之分,没有好歌剧与北方川流的宿怨。
只有身为日本骑手,对同胞在异国他乡血战到底的敬意。
然而结局终归令人沉默。
半个马身。
那是神与人的距离,也是世界赛马壁垒的厚度。
和田龙二重重坐回沙发,长叹一口气。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电视解说员遗憾的声音在回荡。
他望着屏幕上那个即便输了也依然昂着头、不肯服输的深鹿毛身影,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