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费人家一片苦心,把天人的光辉从蓟州播撒到边地十几个军镇,还暗自规划好死了以后的升职路径,铁了心了要跟着他这个“天人”上天。
鸢戾天顿时恍然:“他不是在蓟州吗?”
按理说安排蓟州换防,好像也是他的工作,完蛋,他难道玩忽职守了吗?
【对啊,老杜他们正在开会,蓟州出事儿了。】智脑的节点实时传来好些老头子的咒骂,全是情绪,没一句干货,可陛下下了令,除非老杜主动询问,否则它不能插嘴,这可把它憋坏了,就跑虫主这边扇风来了。
“出了什么事?”鸢戾天眼神一冷,也不等道士了,霍然起身,张开翅膀就要往皇宫飞。
【老头子们说不清楚,咱过去听他自己说!】智脑扇风成功,嘿嘿一声。
他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张铁案陈述的开始,那家伙一如既往古道热肠,嘴巴不把门,哐哐磕完头,裴时济刚问了一嘴,他就噼里啪啦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倒出来。
起初,他也没有觉得不对劲。
这群僧侣拿着正规度牒,带了朝贡物品过来,一行几百号人,其中有些看起来才做的和尚,身上还带着市井气,据说是沿途小国主动归附的民众,要随他们一同到大雍,一方面见识大国风尚,一方面做文化交流。
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态度谦和,也有自己的戒律,与人为善,没有干什么骚扰民众的事情。
张铁案作为蓟州守将,下面的人查看了他们的度牒,发现没有问题,即要通报上级,待批文下来后放行。
结果这群秃驴以希望在蓟州修整些时日为由,耽搁了行程,这一耽搁,就让张铁案几个咂摸出不对劲了。
陛下兴百工的旨意也传到了边地,玄铁军作为裴时济的铁杆,自然无限拥护圣上的旨意,奈何边地苦寒,人才凋零,他们前前后后盘了好几遍,也才找出三个适合往京中送的匠人。
劝导工作是张铁案亲自去做的,他堂堂四品都护,身兼蓟州城防重任,纡尊降贵亲自上门,劝说一个匠人去参加一场可以改变他命运的考试,结果居然失败了?!
那是蓟州土生土长的一个木匠,世代为边军守将家奴,日子很是艰难,蓟州重归王化后他们的日子有了改善,但实在不多。
兵将的粮饷朝里面给的够,但改变不了重铸边防是项浩瀚的工程的事实,张铁案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老百姓就把好日子过上了,可现在陛下隆恩,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那小子听到他的话,居然一副他要害他的模样,惶恐震惊,直接拒绝了。
什么他此生低贱是为了来世高贵,什么今生受的不够苦,来世还得再苦一苦,什么什么什么嘛?!
张铁案气坏了,结果扭头发现军中也有人在叽歪这套理论,大家都觉得自己家苦啊,现在好了,越苦越好,这辈子越苦下辈子越甜,这辈子敢少苦一点,下辈子就会少甜一点。
这可把这群自诩“天神兵”的天兵天将们气的仰倒,什么下辈子,咱死了以后可是要跟着大将军上天的!
说起这个的时候,张铁案还在愤恨:
“于是臣就去找那伙老秃驴对质,结果他们竟然说大将军是...是他们那什么梵天大神的护法圣兽。”
以他们的观点,长翅膀那就是大鸟,梵天告诉他们自己身边就有一只长翅膀的大鸟圣兽,这不对上了吗?
可天人成鸟兽了?那他们这些要追随天人的兵将是什么?鸟粪蛋子吗?!
岂有此理,胡说八道!简直不可理喻嘛!
智脑恍然:【哦,这是邪教徒踹了邪教窝,邪教对邪教,你死我活啊!】
第62章
张铁案的气愤, 一是因为那些贼秃理所当然的态度,二是因为他居然找不到有力的言辞驳倒对方。
他虽然是个丘八,但自从定下了要追随天人和陛下的宏愿以后, 也很是文明礼貌了许多, 在面对莫名其妙乃至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多了几分耐心想要以理服人, 事实证明那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陛下,那邪僧声称人间苦厄皆是业力轮回,乍听与昔日佛陀之言无异,却以前世之业力解释今生之境遇,消磨人心,他说梵乃宇宙归一, 人这一生的所有行为都要无限向梵靠近,他还鼓励军中将士学习教宗经典,末将得知后即刻下令将其逮捕....”
但结果如裴时济所知, 逃了一部分。
张铁案辩经失败, 他那一套升天的理论建立在道听途说与大量脑补的基础上,对如何解释这个世界,解释为什么有人生来高贵享福, 有人生来低贱受苦这一普罗大众本能关心的问题没有更好的答案,也对平头老百姓该如何通过何种行为实现超脱没有更多关心。
以至于在对方直指要害的质问面前溃不成军。
他甚至都没办法解释大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陛下身边。
某个瞬间, 他内心甚至生出了微妙的动摇。他也不敢当众驳斥陛下梵天化身的言论, 尽管他都不知道那所谓的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觉得缥缈玄虚, 让人莫名敬畏。
可他依旧坚定地下达了弄死他们的命令,倒也不是因为他天生蛮不讲理,而是他坚信自己的溃败只是因为在天人身边的时日短, 聆听的教诲不够,理论学的不深,这一切等他去到京城,面见了陛下和天人以后都该迎刃而解。
“不过一伙邪僧,如何能从你们手里逃脱?”
裴时济理解他理论知识的薄弱,但玄铁军的武力是他新手锤炼的,一群靠摇唇鼓舌过活的僧侣,何德何能从玄铁军手中逃出生天。
问及这个,张铁案面色紧绷:“臣也不清楚,一开始臣以为是军中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得以提前脱逃,是以第二次抓捕臣不敢假托他人。队伍中只有亲信,绝无被对方渗透的可能,但那邪僧似有些妖术傍身,屡屡能率众逃脱,而且臣观其言行,迷惑性极强,即便是心智最坚毅的兵士,也很难在他面前生出歹心。”
事实上,要不是那套歪理邪说戳爆了他的肺管子,他也觉得那老头面善和蔼,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
裴时济有些不信:“既然如此,你且在禁中点一队好手随行,不要走漏风声,你说没法描述那妖僧的面容,那若他再出现,你可认得出?”
张铁案果断道:“臣绝对认得出来!”
说完,他憨笑一声,提了个问题:“陛下,若那贼秃要与臣坐而论道该怎么办呢?”
他辩不过啊!
裴时济气笑了:“他要论你就跟他论,朕怎么不知道玄铁军中还有大儒呢?”
张铁案浑身一震:对啊,这不是他的专业!
“说说,那伙妖僧如何拐的女童,拐了多少女子?”
裴时济打算把这件事情交给母亲处理,不管原材料的问题怎么解决吧,纺织厂一定得建起来,工人就从这些贫苦的地方招。
边地尤其是重点目标,那许多人家养不起孩子,卖儿鬻女频发,尤其是女儿,更将其视为拖累,他都说不好那些人家是因为受了妖僧蛊惑,还是本来就想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