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上行下效,君主是个堂堂正正的,臣下也多光明磊落。
听了杜隆兰的回复,裴时济沉默一阵,合着陆安的小肚鸡肠还真有他推波助澜的成分,可是大将军长住宫中这难道是什么秘密吗?
辅国将军人缘难道就差成这样,都没有人告诉他一声吗?
裴时济轻轻啧了一声,把难题丢给他忠诚又倒霉的丞相:
“大将军让那老板若有冤屈,可往京兆控诉陆将军,丞相以为如何?”
现在大将军干劲十足,神器煽风点火,皇帝被迫上车,这辆车已经满油蓄势,随时准备冲出来,闯开民告官的康庄大道,刹车这一重要责任,只能丞相来担了。
杜隆兰摸了摸自己日渐光滑的头顶,沉沉叹了口气:
“新法尚未颁行至各州郡,恐京兆无法可依,不敢受理此案,不若陛下下旨,让京兆严查严办,特事特办,您意下如何?”
很好,丞相把锅甩回来了。
陛下险些龇牙,说白了,就因为大将军没有饼吃,他便下特旨严查有功之将,其他人该怎么看他?!怎么看大将军?
一个小题大做的君王,一个蛊惑圣心的将军,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时济黑脸,没好气道:“那朕成什么了?”
左相闻言目移:成现在这样啦。
裴时济磨磨牙,平复心绪,微笑:
“金元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杜隆兰拱手再拜:
“金元一族乃世袭官窑匠籍,前朝时户籍系官户,世代居新平地界。适逢太上皇登基,遂携家北上,尔后沦为王氏私奴,东市有店,乃王家少奶奶王贞娥所置。”
好好好,王家那可是太上皇的从龙功臣呀!
裴时济一乐,眼神犀利:“除了窑匠,可还有其他匠人为王氏私役?”
肯定有——君臣二人对视一笑,杜隆兰拱了拱手:
“臣即刻敦促大理寺严查。”
“昔管仲铸铁煮盐,九合诸侯,朕今效其道,欲以百工兴邦。
况且依神器所定“十年之策”,大雍欲致富强,必赖百工之术。今议百工之术,当令匠人先习后考,工匠虽入官籍,亦脱贱籍,然不可纵其自流,须厚其俸禄、擢其身份。
此事劳丞相与神器再商再议,早日拟出章程。目下当务之急,先严办此案——非独王氏,凡文武官吏私役匠人者,皆按律重惩,以正纲纪。”裴时济起身握住杜隆兰的手,满脸郑重。
杜隆兰深受感召,也不由肃容:“臣岂敢不效犬马之劳。”
他虽非腐儒,心中亦有君尧舜的伟大期许,可半生蹉跎,明君难觅,直到碰见了裴时济,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虽然稚嫩,却也谦虚,刚毅却也柔缓,能独断也能兼听,重恩义也明大局,这就是他久久寻觅的圣君啊。
他们十年君臣,何其幸运。
圣君已然定下王朝前进的方向,他也只有一如既往地,效死而已。
杜大人雄赳赳气昂昂,俨然忘了自己年逾四旬的唏嘘,浑然不顾逐渐稀疏的脑袋顶,一股气概陡然而生,即将告退,召集群臣,以百工为由头撬开历来为世家豪族封锁的技术壁垒,却突然被他心中的圣君唤住。
圣君话锋轻飘飘一转,落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庖厨,亦在百工之列吧?”
杜大人的雄心凝固了,他的表情僵硬了——属于,还是不属于呢?
严格说起来是属于的,但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百工定义宽泛一点的时候属于,狭隘一点的时候不属于,牛逼一点的厨子属于,菜鸡一点的厨子不属于...本质上还是特权阶级对所有技术力量的垄断导致的。
但厨子这个职业和其他百工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太刚需了,人一辈子可以只住一个房子,只用一个碗,只拥有一个花瓶,但不能让人一辈子只吃一顿饭吧?
哪个高门大户的家里没个惯用的厨子啊?
就是杜大人自己家里面,也有两三个了解他口味的厨子在后厨干活呢。
说铁匠、瓦匠、金匠、木匠、皮匠、陶匠、船匠这些神器所说能够单列为一个学科,有很大发展前途,与大雍生产力提高息息相关的匠人也就罢了,厨子...也要参加百工科举吗?
说到底,还不是大将军嘴馋那点事!
陛下啊陛下,您可是圣君,实在不行就下一道旨意让陆将军把人家老板放回去又怎么了?
犯得着兜这么一大圈吗?
杜隆兰面皮抽搐着,颇为无语地回看他的君王,他的君主毫无羞愧地回瞪他,仿佛这只是个很普通的问题。
“可以是。”
杜相屈服了,他得马上查一下家里的厨子都是什么户籍,该立契的立契,愿意留的留,愿意出去开店的出去开店。
他的君主满意了。
今上兴百工,清查全国百工户籍的消息也在朝堂疯传。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诚然他们也知道《大雍法》规定匠人只能为官方所有,但谁家里不养个雕木头、雕石头、鞣皮子的匠人,他们出钱他们养,陛下出过一分钱吗?
怎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成国家的了呢?
于是整齐划一地装死,但很快,这死装不下去了——今上下诏:
“今秋百工科举,凡百工匠人,年未四十者,皆须应考,年逾四十者,听其自便。其应试者,考校技艺、论理,择优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