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所向,唯陛下与社稷耳!愿陛下江山永固,愿海内安宁。倘臣捐躯,可使陛下与大将军改悟初心,则臣死何足惜,虽死亦甘矣!”郭有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仗着一腔浩然之气慷慨陈词。
他说了两个死,鸢戾天听懂了,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谁要你死了,我让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
有那么一瞬间,郭有志觉得自己快被肚子里那股浩然正气梗死了,但好险没死,没死,却使几个昼夜蓄满的气力一泻千里,他眼珠子外突,胸膛一起一伏,却在鸢戾天好奇又冷漠的注视中,憋屈地复述了一遍刚刚的话:
“伏惟圣朝...”
“听不懂。”鸢戾天及时打断他:“说重点。”
大家伙发誓,他们听到台阶上龙椅上传来了一个没憋住的笑声,循声望去,又见陛下肃穆端坐,表情与寻常无异。
“天底下,儿子孝顺父母是最大的规矩,孝顺最重要的就是要服从,孩子状告父母是欺天的罪行,官员和百姓的关系就是父母和子女的关系...”
“为什么,天底下只有郭这个姓氏吗,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是父母子女的关系,那随便一个老百姓犯法要族诛,你是不是要一起去死?”鸢戾天听到最后一句话,特别不理解了。
【哇虫主,ko了!你长大了!】智脑特别感动地插嘴。
鸢戾天嘴角一抽,应该不是错觉,这小东西有种他爹的口吻。
而对面郭有志脸庞充血,唇瓣颤抖着——前一秒他还未大将军是个文盲而庆幸,这一秒他为他是个文盲而痛心不已!
“荒谬!这只是个修辞,是个类比!”
“我知道什么是类比,就像你的脸像个冬瓜,可我不会真的把你当成冬瓜种在地里,这就是类比。”鸢戾天扬起下巴,表情依旧严肃。
郭有志气的浑身发抖,他的脸是正儿八经的椭圆脸,人人看了都说周正,和冬瓜有什么关系?!
“敢问大将军,您无父母吗?父母既有生恩,亦有养恩,百官之于百姓,亦有看护抚育之恩,百官之爱民,恰若父母之爱子,这不是!一样一样的吗!”
“你看护养育了谁?”鸢戾天一脸怀疑,他不是礼部的吗?礼部不是...教他典礼上穿什么衣服,走几步路的部门吗?
他记得没有育儿所的职能啊,而且:
“我没有父母,他们应该都死了。”
啊这...该说节哀吗?
大家伙面面厮觑,唯独郭有志面色铁青,眼见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他的接力棒赶紧跟上来:
“大将军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否认百姓和百官的关系,难道也否认陛下和百姓的关系吗?
陛下乃君父,是天下人的父亲,忠于君主就是孝顺父母,何况陛下圣裁独断,如日月经天,心怀黎庶,夙夜忧勤,大将军敢说陛下爱民之心不若爱子,百姓忠君之情不比侍奉父亲吗?”
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梁乔威,他本不想这么快祭出这个杀器,因为他们不确定陛下在这件事里面的态度如何,但无论如何,作为陛下,维护君权威严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可是如果你们觉得陛下做错事情,不也经常劝谏陛下不要这么干吗?这就不是忤逆了吗?”鸢戾天确实搞不懂他们的逻辑,听说上次赵明泽还闯进军帐里面劝谏济川不要修仙呢,虽然只是个误会。
“劝..劝谏和诉讼是两个概念!正是因为不能忤逆,所以臣子才会行劝谏之责。”梁乔威差点结巴了。
“不都是说你不对,你要改吗?为什么你们能说,百姓不能说?你们比陛下尊贵吗?”鸢戾天眼中飞过一丝杀气。
百姓那是说吗?!
百姓说了,他们罪名坐实了,是要判刑的啊!
陛下纳谏那是对陛下好,他们认罪那是对他们不好!
这根本不一样啊!
“监察百官自有御史台负责,诸司各司其职,不要越权做事,百姓各安其分,不要逾越规矩。名分既定,那么天下乃安;法度昭然,万民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梁乔威一番话铿锵有力,稳定对社稷而言多么重要,大将军天人之躯,如何能明白的了?
“所以我们现在才在讨论修改规矩,让百姓不要破坏规矩。”鸢戾天舒了口气,看来是谈的妥的。
可大家伙觉得他岂有此理,不要状告你爹妈父母官,不要忤逆上级,是什么很难遵守的规矩吗?
梁乔威气急:“大将军所司军事,现在插手管律法的事情,就是越权,就是超过了规矩做事!”
鸢戾天沉默了...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坦然地看向这位御史大夫,问:
“那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把对方问卡壳了,正常逻辑不是知道错了不要管了吗,这什么态度,你打我吧,打完我继续管吗?
问题是,怎么惩罚是他说了算的吗?
梁乔威求助地看向台阶上英明伟大的皇帝陛下。
大将军是在威胁一个柔弱无助的文臣,的确是的吧?
“大将军有代朕监斩文武百官,巡守天下的权力,天底下没有大将军管不得的事情,问不了的问题。”
皇位上,裴时济的声音平静而稳定,众臣私语一滞,这句话不啻于光明正大地站队。
可他们不懂...陛下啊,您不知道这样做是在降低您的权威,降低皇权的含金量吗?
是了,他们早看出大将军与陛下关系不一般,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臣斗胆冒死进言,诚然陛下授将军监察巡狩之权,然大将军只是大将军,臣有一言请问大将军,将军可还视陛下如君父,将军...可还记得臣节乎?”
国子监祭酒裴琮跨了一步出来,拱手上拜,眼神冷厉——这话其他人都不敢问,唯独他敢,他乃裴氏宗亲,论身份,是当今的叔父,当初识趣没有跟殷云容对着干,再加上的确有些才学人望,便得了国子监校长的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