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确凿, 但太后这回没有像上次那样匆忙急切,考虑到小两口夜生活的丰富多样,她去的时候不早, 等皇帝下了朝, 临近午膳才到紫极宫。
她着人从御医署得了消息后,就开始操持孩子的大小事宜, 从饮食服饰,到开蒙聘师,她甚至还准备了好几件“蛋衣”,给还没孵化的卵保暖。
她带着小衣服的样式过来,还带了好几个厨子,听说最近大将军食欲激增, 可不能因为贪嘴什么冷的热的一通乱吃,本来还想带几个有经验的婆子,又考虑到天人不比寻常, 决定多问问神器和太医再决定。
她进来时, 嘴角的笑都压不住,见裴时济和鸢戾天出来迎,数落道:
“你自己出来就算了, 戾天有了身子...”
她声音一顿,眼睛掠过大将军仍旧平坦的肚子还有魁梧有力的身子, 不着痕迹地切掉话茬, 笑靥如旧:
“最近燥热, 但我那冰盆太多, 凉的厉害,已经叫人给你们送来了。”
她用眼神按住裴时济的劝阻,长者赐不可辞, 你不热,我孙儿还热呢。
“见过太后。”
鸢戾天是不怕热的,但如果能给裴时济多扇点凉风他也很乐意,冰用完了也没关系,他可以往北边高原上飞,那还有好多没融化的冰雪,他一次至少能带一千斤回来。
这话没来得及出口,所以殷云容只是嗔怪地看他了一眼:
“还不叫母后?”
鸢戾天恍然,又忘了,赶紧改口:“母后。”
“我和戾天本来打算去御花园,正想邀请母后一道,赶巧了,一起去吧。”
裴时济揶揄地看了眼大将军,然后带两人往花园湖边小凉亭去,宫人已经在那布置好纱帐和茶点,左相杜隆兰、中书令、刑部尚书等官员已经在那候着了。
按理说,外臣不得随意出入御花园,但裴时济没有正儿八经的后宫,太后又时常参与御前议事,御花园也成了君臣日常开会的地点之一。
殷云容意识到有正事,便随手把看中的蛋衣样式递给鸢戾天:
“这是母后看中的一些款式,你瞧瞧有什么不好的,也正好着人改了。”
因为还不知道蛋的尺寸大小,蛋衣只设计了纹样底色,但就是这样,鸢戾天也一阵眼花缭乱,好看是很好看,但其实雌虫分不出那些浑然一体的复杂纹路究竟是属于什么动植物,又有什么高深的寓意——明黄的底料上绣满莲花和云纹,因为不知道性别,一气又添了龙凤图样,重点是,居然还给配了个虎头帽子。
他表情一僵,在殷云容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给出真心实意的肯定:
“好看。”
裴时济伸过头瞅了一眼,噗嗤一笑:
“母后,这个帽子怎么戴啊?”
那是颗蛋,你怎么知道戴上去罩住的是孩子的屁股还是脑袋啊。
这就是殷云容不乐意给皇帝看的原因了,她横他一眼,轻声道:
“你出生的时候怎么戴,哀家的孙儿就怎么戴,你的虎头帽还是我亲手做的呢。”
皇帝陛下干咳一声:“儿臣知道母后慈心,但这种针线活伤眼睛...”
“我乐意。”殷云容哼了一声,又热情地给鸢戾天介绍:
“这种虎头还有别的款式呢,晚些去我宫里看看现成的。”
“济川也戴过这种帽子吗?”小小的虎头,大眼睛大嘴巴,花里胡哨,可爱又滑稽,鸢戾天一看就很喜欢,但很难想象它在裴时济脑袋上的样子。
“也在我那呢。”殷云容得意一笑,她保存的好好的,然后叹了一声:“可惜没留下一两张画像。”
那时他们母子在裴府地位不高,不像那些早死的嫡子嫡女留了一堆没用的画像。
“没关系,可以让智脑模拟济川幼年的面容,有不像的地方可以马上改。”鸢戾天提议道,他也很想看看裴时济戴帽子的样子。
皇帝陛下表情一肃,提醒陷入回忆的母亲还有迷失在畅想中的雌虫:
“到了。”
“今儿什么事啊?”殷云容亭子里的文官免礼。
“我觉得民告官就要被打这个条例不是很合理,济川就让大家过来议一议。”回答的是鸢戾天。
这也是太后来之前,他们聊到的东西——殷云容表情微诧,她知道裴时济是个听得进话的人,但大将军实在不像个关心政事的性子,今儿的议题竟是他挑起来的?
她心中略微踌躇,这其实不是什么好的信号,鸢戾天地位超然,人间礼制约束不得他,虽然心性平和,安贞守拙,可一旦对俗务起了心思,日后和皇帝发生政见冲突的话,会很麻烦。
这也是亭子里一众文臣听到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他们下意识往裴时济脸上瞟:
依陛下之见该如何呢?
“大家坐。”裴时济吩咐宫人给大伙儿上茶,到鸢戾天的时候还特意多加了几份高热量的点心,轻声嘱咐说:
“少吃点,待会儿还用膳呢。”
大家伙会心一笑,尽管陛下婆妈了些,但天人与天子关系和睦是社稷之幸。
“《大雍律》的修订一直是杜相、中书和刑部管着,法是治国之根本,立法之道,应当详慎斟酌,方能使政治清明,百姓安乐。大将军的话,亦深合治理之道,大家不必忌讳,可畅所欲言。”
这事儿也是祈年带出来的,那小子在沅江挨了顿打,又险些在宫门挨一顿杀,现在又在智脑那做苦役,呃做徒弟,据说把智脑伺候得还不错,鸢戾天旁的感觉没有,就是对他在沅江挨得那顿打不太理解,今早想起来,顺嘴问了问裴时济为什么。
虽然那小子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无辜人设,但老百姓有冤,上衙门告状第一件事情就是被打,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这不是把人往外赶吗?
这问题问的裴时济哑口无言——的确就是把人往外赶,尽管他下意识想解释说只有越级诉讼才会才会被打,但当官的总有办法让他们越级诉讼。
于是又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