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将台筑在殿庭,玄铁质地足有九丈宽, 台上的盘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台下两侧立着九十九名金甲力士, 数万玄铁军将殿庭广场染成一片墨海, 文武众臣在前, 皆肃穆恭敬, 偌大的广场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裴时济的身影出现在御道上,年轻的雍都王今日头戴一顶无旒的玄玉平冠,穿金丝软甲, 外披一件金银丝夹织的墨色大敞,腰佩长剑,一身凛凛肃杀之气,每行进三步,礼官便高唱“避让”,两侧文武伏地叩拜,俨然与帝王无二。
他在高台站定,牛角号撕裂长空,鼓声擂动,声震京华。
“传——大将军!”
礼官的声音响彻殿庭,广场东侧忽现一片金光,黑马金鞍踏着一地金阳走来,马上都是全身甲胄的将士,为首将领一身赤鳞明光铠一如旧时,他手握缰绳,臂膀宽阔坚实,腰背笔挺,身躯沐浴金阳,头盔下的头微微昂起,一股气吞山河的气概陡然而生。
他□□乌风亦昂首信步,行至三分之一,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身后甲士亦齐齐下马,单膝跪下,以戈杵地,寒光闪烁的兵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星河,唯余他一人款步走上白玉台阶。
裴时济在上面等他,等他站上祭坛,两人目光交接,鸢戾天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叩了九次,最后一次时,身前的王君上前一步将他搀起,并解下腰间的节钺放在他掌心:
“此钺能斩文武百官,此节能代孤安邦镇国,巡狩天下。”
说完,身旁礼官捧来一方印信,裴时济接过,放在他手里:
“此印可调动天下钱粮,持此印,如孤亲至。”
传完印信,裴时济没有松手,托着鸢戾天的双手,望着他静如深潭的双眸,忽的笑了:
“孤与将军相逢于山河离乱,彼时乾坤倾覆,黎庶倒悬,幸得将军赤诚相照——若非将军勇武无双,岂有今日天下澄清。
将军之忠,天地可鉴;将军之勇,敌寇胆寒,足堪孤以性命相托,社稷相寄!
往后岁月,望卿切记:带兵须如待亲子,粮秣寒暑皆不可轻忽,用兵当谋定而后动,勿逞匹夫之勇。今日坛前焚香盟誓,孤与将军共对天地——此约,须臾不敢忘记。”
鸢戾天再拜,双手高举节钺印信,声如金石:“臣,须臾不敢忘记!”
风卷战袍猎猎,香火在坛前缭绕,映得他眉目刚毅如铁铸。
裴时济心中暗笑,刚刚那番话,他的大将军估计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扶他起身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铠甲,心头却是滚烫,暗念,不懂也不要紧,反正有他。
恰此时,台下几十万将士齐吼,如松涛雷潮,直震云霄:
“末将遵大王令旨,参见大将军!”
在声浪稍毕,鼓吹乐响,裴时济与鸢戾天执手相看之际,一支悠扬欢快的曲调在他俩脑中奏响,前调恢弘,神圣庄严,继而柔美轻灵,如林间皎月,山野鹿鸣,再而激扬,如金戈交鸣,银瓶乍迸,疏忽间又变得婉转...听得人心情激荡之余,又莫名其妙——
智脑哭的很响、很假,仿佛干嚎:
【我真为你高兴。】
鸢戾天表情僵硬了,他对这首曲子有点印象,是在哪场婚礼上...
裴时济不明所以,耳边是肃穆的钟罄六音,脑袋里是闻所未闻的奇妙交响乐,很多声音他甚至无法分辨是什么乐器奏出来的,他看着大将军逐渐紧张僵硬的脸,挑了挑眉,压着声音问:
“这是?”
“放,放错了...”鸢戾天结结巴巴道,然后怒斥智脑:“你干什么呢?!”
这什么场合,很严肃的好吗!
他为这个仪式准备了足足三天,出场入场都排练了好几遍,下面明晃晃几十万人看着呢,还有广场外面,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关注。
何况裴时济第一次以帝王之威出现在众人面前,就为了授予他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的!
智脑波澜不惊,切换曲目:【那这首呢?】
瓦尔松的《神圣仪式进行曲》——
鸢戾天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他读书少,但在身份没有暴露前,还是受邀参加过一两次高级虫类的婚礼的。
这些曲子在谱写之初就照顾到虫族生理习性,既原始又浪漫,恢弘壮阔却也柔肠百结,几乎能敲开虫类的天灵盖,把旋律硬生生塞进去的,一遍入脑入心,让听了的虫立马就能生出原地结婚生蛋的冲动。
他以前就不乐意去这种典礼,后遗症太大了,得一个星期才能缓解,而且这种带着声学信号的生物信息,还有可能干扰他的产蛋周期,让他提前进入产蛋期。
虽然几率不高,但现在...他有些羞耻地低下头,他拿不准了...
【真的不用吗,我关掉?】智脑不怀好意地问。
关掉——两个字几乎涌到鸢戾天嗓子眼了,但看着裴时济关切的表情,他冷不丁想起第一晚他们出去夜猎前,他低沉的声音如何在耳畔撩拨:
从此后,你就是我的大将军了。
拒绝的声音偃旗息鼓,他僵硬如一只木头虫,在虫格濒临分裂的境地下,完成了整场仪式。
仪式结束后,全军上下、城里城外依旧在热议雍都王拜天人为大将军的事情,但事件的主角之一却匆匆离去。
裴时济夜里回到王帐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心头一慌,问神器:
“戾天呢?”
【他找了个角落梳理虫生,给他一点时间。】
“?”
见裴时济没懂,智脑带着嫌弃道:
【个虫时间,你知道你们之间有点种族差异吧,他现在是你的大将军了,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整自己的认知,以满足你对大将军的崭新需要。】
说的裴时济更云里雾里了:“我一直把他当我的大将军。”
还能有什么新需求,这有什么好重新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