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裴时济冷静下来,思绪如坚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果一个人抢了我的地,我的粮,我的财宝,让我不再尊贵,让我卑贱如泥,不得不操持贱业谋生,与贩夫走卒为伍,这个人活着时我奈何不了他,等他死了以后,我必捣毁他的陵寝,掘出他的尸骨,毁掉他的声名,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倒也不至于这么狠,你的所作所为终归是为了治水嘛,河患治理好后,按你们的标准,你就成圣了,肯定也有人念你的好的。】
要不是没有这个功能,智脑高低得擦擦冷汗——它就是简单地推演一下,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裴时济哼笑一声:“当然得有人念孤的恩德,这些人得再多些才行。”
.....
京城,左相府:
“不知衡之兄想清楚了吗?”
杜隆兰在茶室喝完一盏茶,他左手边的庞甲已经不耐烦地几站几坐,他和孙衡之安坐如山,眼看天色渐晚,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信函,终于开口催促。
孙衡之看着他苦笑:“贤弟久不归京,来就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他知道杜隆兰跟了裴时济,这本没什么,天下纷乱已久,良禽择木而栖,裴时济眼看已经拿下蔚城,宋家大势已去,京都再无险可守,他不日入主,都在意料之内。
他们也都做好了投诚效忠的准备,只是价码,不是这样商量的。
那个位置已是他囊中之物,又何必心急,要他们这种做臣子的主动逼迫当今。
“你我都曾为晟臣,本应一同辅弼圣上...”
“你说的是圣上,还是宫里那十六条阉狗?”杜隆兰打断他的施法,面色冷硬:
“不瞒你说,我王正在筹谋永宁、大河水利修缮,河患不宁,天下不定,此圣人之功也!晟王失德许久,任由黄水为祸苍生,是天令我王取而代之!你说你为晟臣,敢问二世以降,你有何辅弼之功?”
这话说的孙衡之僵住了,几年不见,杜隆兰说话怎么这么不含蓄了?
他要真是治世能臣,这座城还能容得下他?
但,但士大夫的节气是很值钱的,轻易改弦易辙岂不显得他孙氏一门廉价得很?
雍都王要修河道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了,事实上,自他夺取蔚城,裴时济的动向就是全京贵胄最关心的事情。
有人说他此举僭越,有人说他道貌岸然,有人说他贪天之功,不自量力,但也有些很上道的人开始口呼圣明,赞他圣人再世,后者的声音随着杜隆兰的走动越来越大,这是裴时济送进京的使臣,也是一块金贵的探路石。
水利修缮是朝廷的责任,要花的是国库的银子,即便国库没有银子,那也得皇权特许,官方牵头,裴时济现在就急吼吼地做了,自己授权自己,自己组织自己,几个意思啊?
名不正言不顺的,搞的他们这些等着谈价的“忠臣”很无所适从。
钱给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大工程,不给得被戳脊梁骨,但目前也就给钱了,权当捐助他的义举。
他们到底还是梁氏皇帝的忠臣。
自古忠臣最值钱,甭管是谁的忠臣,忠这个字就很值钱——忠得越久越值钱。
当然,忠臣也是有风险的。
见他沉吟不语,杜隆兰朝庞甲使了个眼神,庞甲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刀解下来往茶桌上一拍,那些名贵的瓷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孙衡之肉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却见下一瞬,这莽夫竟真的拍桌子,冲自己狞笑道:
“我王大军驻守河靖高地,须臾可至京城,我三千步甲就在东直门外,你猜城中十万禁军挡得住我那三千兵卒否?”
孙衡之心惊肉跳,挡得住个屁,他儿子就在禁中当值,里面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这帮世家出身的禁军心大的要命,见玄铁军来还当是未来的同僚,过场走地嬉皮笑脸,连支箭也没有放!
一点警惕也无地让人家在城门口驻扎。
他那倒霉儿子还跟他说幸亏来的是玄铁军,要是北边那群蛮子,他们铁定没命,有玄铁军在他们有多安心云云。
这群傻缺把人家当救星来着,可他们也是禁军,他还是一个月拿着百两俸禄的统领。
“可今上未满十岁,杜大人何至于如此逼迫一个稚子?”孙衡之哭道。
“那就有劳左相替陛下写一纸禅位诏书了。”杜隆兰毫无敬意地拱了拱手,那双眼极冷,看的孙衡之通体发寒:
“我会和孙相一道进宫面呈陛下,我听闻太后和孙相是同乡,孙相说的话,太后定然信得过。”
这活怎么就落他头上了呢?!说出去多难听啊!
不地道,这杜隆兰太不地道了!
孙衡之气闷,正常步骤不是姓杜的费心游说,而他深感裴公高义,率先焚弃暗契,举族归附,而京中诸姓闻风景从,争献投诚,他有首倡之功,当配享从龙伟业,未来分蛋糕的人里面,也有他孙氏一族才对。
可现在几个意思?
杜隆兰都还没求他呢,他感动的泪水都还没掉一滴呢!
说到底,还是宋闰成太没用了,但凡他能多守那么三五个月,为他们观望风向留出充足的时间,他们也不至于被动成这样。
还有那个天人——什么天人?
不该先到京城里让他们认证一下吗?
看在未来天子的面子上,他们还会唱反调不成?
孙衡之越想越气,两个人眼瞅着又要僵持,就见庞甲豁然抽出刀刃,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孙衡之倏地跪直了,慷慨道:
“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