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原自称陈郡谢氏,把祖上收藏的几幅墨宝送给了崔府。那当然不是什么家传,而是玉其花重金寻觅的名家真迹。
谢清原是一块璞玉,经过雕琢,成了现在的样子。
马成了奔马,正待点睛。仆从通传说,有个进士团的人来找谢郎君。谢清原立马放了笔,崔修晏奇怪:“甚么进士团?”
谢清原回道:“近来宴饮多,大伙儿筹钱找人差办此事……”
“那赶紧去瞧瞧罢。”崔修晏分外遗憾。
谢清原拢着袍衫,几乎是跑着去的。经过一道斜坡回廊,看见崔伯元与李重珩站在对面的池畔。
李重珩似有所感地转头看来,谢清原颔首示意,稍微放缓步履走开了。
崔府外停着王府的马车,谢清原找了片刻,才望见远处的胡椒,一幅粟特胡商的打扮。见他不肯过来,谢清原只好迎了上去。
胡椒原说他替不夜侯来京处理生意,可从这两次接触看来,他们对京中的政局颇为关注。
谢清原直言:“那位也在京中?”
事情瞒不住了,若是说谎,反会失了信任。胡椒默认:“事缓则圆,你听信主子的。”
谢清原默了默:“我给那位的信里提过,子规是我的朋友。”
“主子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情。”胡椒道,“你正待吏部铨选,有崔氏为靠,定能谋个京官。若是为了此事,让崔氏为难,得罪了背后的人……谢郎君,你苦读至今,也不想前功尽弃罢?”
“话虽如此……”
“读书人心有道义,不难,世上难得的是,有道之人得势做事。你虽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可在御前也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式微之时,便要积蓄力量,以待时机。这个道理,谢郎君应当明白。”
长巷传来孩童稚气的歌谣,碧山学士焚银鱼,白马却走深岩居。谢清原闭了闭眼睛,从怀里取出一条裹布,交到了胡椒手上:“代明初谢过恩公。”
谢清原回到崔府门前,一行人正送燕王王妃出来,玉其戴上了帷帽,只一缕香气拂过他面庞。
他们上了王府车舆,绝尘而去。
谢清原怔然出神,崔修晏终于有机会同他说话:“究竟何事?”
“哦,字画……”谢清原敛下心绪,说笑起来。
后院传出吵闹声,大郎崔承追上崔安,一把将人逮住,毫不客气地挥拳。
崔玉宁晃眼看见,大步冲了过去。崔承的拳头结结实实落在了崔安身上,他捂着胸腹退后,再度被捉住。
崔玉宁双手拽住崔承:“住手!”
崔承恬不知耻道:“你们两姊妹平时不吭声不出气,这回可让你们逮着机会了。”
“若不是二郎阻拦,你们就要闯出大祸……”
“崔玉宁,你个丧门星,给我滚远点。”崔承一把推开崔玉宁,反倒被逮住了衣襟。他不由一震,紧紧盯着她,“你以为你是姐姐,我就不敢教训你?”
“窝囊废,欺负二郎算甚么本事,你上王府闹去啊。”崔玉宁撇开崔承,将崔安挡在身前,“二郎敬你是大哥,不还手罢了,我可不一样——”
“崔玉宁。”大郑夫人闻讯而来,面有愠色。
崔承露出得逞的笑意,下一瞬,大郑夫人的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他不可置信望着嫡母,只听怒斥:“没规没矩的玩意!”
“母亲!”崔承咚地跪下。
“你们……”大郑夫人挨个挨个指过去,连带躲在三姐姐背后看戏的崔玉章,吓得人一抖,忙将脸藏了起来。
“枉你们日夜读书做功,老祖宗的颜面都要让你们丢尽了!”
“大郎他偏要叫我打赌,说,说燕王请旨娶五姐姐并非出于本意……”崔玉章拿三姐姐当挡箭牌,弱弱出声。
大郑夫人冷冷睇了崔玉至一眼。崔玉至假意一笑,护着崔玉章离开了。
大郑夫人缓和声色,道:“你也起来。”
崔承站了起来,低着头,诚恳认错的样子。大郑夫人道:“你们兄弟手足,当互相扶持,怎可内讧?你与五娘年岁相近,儿时玩闹也就罢了,如今这样像什么样子。”
“那燕王……”崔承想要说什么,大郑夫人一眼扫了过来。
“你舅舅是在东宫说得上几句话,可也不是你们疏远燕王的理由。无论过去传言如何,燕王此番带着功勋返京,势头正盛,你们心头要有数。”大郑夫人无可奈何地轻叹,“你们几个给我下去抄千字文,叫小六也抄!”
“是,母亲。”崔承退下了,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
崔玉宁与二郎的生母是教坊司乐妓,他们的父亲执意将女人带回了家。
这等惊世骇俗之事,长辈怎会同意。崔仲君抬出律法说,诸卑幼在外,尊长后为完婚,而卑幼自娶妻,已成者,婚如法。在外面娶了妻子,圣人来了都得承认这桩婚姻,你们敢不同意?
后来,崔仲君贬至沙州。长辈让崔修晏避开竞争激烈的京都,去沙州异地应举。
崔修晏果然应举,返京参加春闱。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也学着崔仲君,带回了一个低贱的女人。
长辈说什么也不让女人进门了,奈何女人有了身孕。崔伯元给他们谋了一个万全的法子,让崔修晏娶大嫂的庶妹,这个女人便能作为陪房嫁进崔府。
成婚那夜,高朋满座。女人独自待在狭小的屋子里,大郑夫人让身边的老媪送去问候。怎知女人动了胎气,血流不止。
年幼的崔玉宁目睹这一切,跑去告诉了崔修晏。崔修晏婚也不结了,求坊正夜开坊门,请来医官,幸而保住了母女二人,玉其平安降世。
世家女的婚姻,大都要求丈夫婚前出妾。崔修晏反为了侍妾冷落正妻,小郑夫人从此记恨上她们。但凡有机会,便用严厉的教条惩罚玉其。
玉其知道嫡母这样做事出有因,后来从郑十三口中得到确认。仿佛暴风摧毁了温室,她看见了现实世界的狰狞。
婚姻对于玉其而言,就是用男女之事掩盖狰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