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有五危,说的岂不就是如今的裴公。”郭聪冷冷道,“你一个小儿和我谈甚么兵法,我乃圣人钦点的将才,受你们裴家鄙薄,哼,我倒要让他跪着来见我!”
李重珩凝神抬头,忽而被郭聪逮住,直往殿外拖去。他重甲带刀,一步一响,院中的戍卫除了郭聪在豆卢军中的亲信,皆是受戒的僧人。炬火之下,各个怒目圆瞪,好比罗刹。
四大天王持琵琶,持剑,持蛇,持伞,新上的漆,与四下铁甲的桐油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呼吸滞涩。武威郡公刚脱了帽,鬓发略散,他须眉上扬,一双布满褶皱的眼睛炯炯有神,一身素袍也难掩英雄气魄。他立身大喝:“郭闻远,你以下犯上,岂可知罪!”
郭聪将手一丢,李重珩跌在天王殿门槛上。他忍着手臂伤痛,撑地欲起,哗一声,刀出鞘抵上他脖颈。
郭聪扬眉:“老丈,大王在此,你当跪还是不跪?”
火把跃动的光映在李重珩一身粗袍上,袖子逐渐染起血色,他微微昂头,神态自若:“大帅何须同他废话,杀了这个逆贼,为阿姊染新的婚服。”
郭聪又笑:“果真是龙子,死到临头还不知耻。裴贼拥兵自重,假大王之名,与阿史那苟合,通敌叛国之罪,八年前你们裴家逃了,如今,我奏疏已至西京,待圣人亲阅,等待你们的只有监牢酷刑!”
裴公皱眉:“我素日待你不薄。”
“若非我挣来平乱之功,只怕今日还不是郭司马,手无寸兵。你那女儿,与你养的贼子狼狈为奸!”郭聪一瞬变得愠怒,“去年,去年团圆宴,你领我去书房叙话,我回到房中,竟见那厮伏在十一娘榻边低声说笑,耳鬓厮磨。”
裴公震怒:“休得胡言!”
李重珩抬眸睨着郭聪:“分明是阿虞告诫你不要与旁的女人牵扯不清,你恼羞成怒,非要与他上校场比武。你比试不过——”
郭聪压下刀锋,李重珩脖颈渗出血珠。裴公身影一动,出手喝止:“郭聪,你究竟要作甚?”
“跪下!”郭聪大吼。
“舅父!”李重珩睫毛颤动,眼睁睁看着裴公膝盖一抖,跌跪在地。
“老朽……是臣子,大王在上,当受此一拜。”裴公憋着一口气,握拳撑地。
郭聪咧开了嘴角,仰头一啸,忽而低头恨恨道:“我与十一娘成婚之时,向你跪拜,今日,你该还来了!”
李重珩再忍不得,抵肩撞击郭聪,反手握住他手中的刀柄。四下戍卫挥刀将他团团围住,郭聪面露狡诈:“大王往日是什么德行,我可没忘。你原不是一个伏低做小之人,此番假扮仆从,护送苏家娘子来此,意味深长啊。”
李重珩脸色一变:“她与你我无冤无仇……”
“不应该啊。”郭聪大力夺回刀柄,颇为诧异似的,“苏家车坊为你们运送军需,暗中襄助部落叛党,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她死有余辜。”
裴公来回打量二人,道:“我当你郭聪真有本事,原来打的是这么一个算盘。”
一阵刀尖划过地面的刺声,僧人从中让道,永寿县主走上前来。她轻蔑地睇了裴公一眼,回头注视李重珩:“贵妃勾结盐推官,贪墨盐税,推诿给阿史那一族——”
她深吸一口气,阴恻恻地笑道:“圣人命大理寺彻查,禁军围困长公主府,你的舅父谎称为他们献计脱困,潜入府邸,将孟和与长公主秘密杀害。这才是安西兵变的真相!苏德称王,全都仰赖你们裴家的人!”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听裴公道:“你是……”
“不!”永寿县主骤然转身,抬起长刀,愤怒地指着裴公,“我不过一介村妇,被迫成为苏德的侍妾,受尽折辱。不止是我……孟和,长公主,当年死的盐推官里,有一个叫崔仲君的人,就连博陵崔氏这般的文士也受了你们牵连。你们裴家人狼心狗肺,背信弃义,凭甚么还能苟且于世?”
李重珩面露骇色:“你是阿虞的……”
乱刀划破他肩膀,他只捂着肩头退了一步,却没有反抗。永寿县主闻声抖了一下,险些没有握住刀柄,她瞪着泛红的眼睛,笑着:“你那个心仪的小娘子,你以为她是谁呢?她恨你,她只会恨你!”
李重珩额角突突跳。
“当年贵妃身在深宫之中,怎可密谋边地之事。”裴公与李重珩对视一眼,撑在地上的拳头悄然松开,“苏德欺瞒了你——”
“杀了他们!”永寿县主胸膛起伏,“闻远,杀了他们!”
“你看,都叫你别出来了。”郭聪轻揽永寿县主的肩头,看向裴公,“我知道,玉门军就在外头。老丈要不要同我赌一赌,那个蕃奴小子,是会杀他的血亲,还是会杀了你这个贼父?”
话音未落,鸣镝自袖中射出,郭聪闪至永寿县主身后。永寿却也反应迅速,偏头一躲,短箭划破她面颊。
箭的鸣响惊醒寺外埋伏的玉门军,杀敌之声震破山壁。
圆觉寺陷入一片火海。
第26章
玉门军精锐早已在化装商贾埋伏在沙州,今夜众人覆防火重甲,围困寺庙。
只听鸣镝响彻,阿虞一声杀令,一行人托着一行人翻阅石墙土瓦。
火光摇曳,浓烟滚滚,遮蔽了月亮。郭聪在寺中布下桐油,弓手埋伏在殿宇的屋脊上,不断放出火箭。嗖嗖箭矢声下,阿虞持盾逼近天王殿。金刚浴血,一片混乱。
殿后步廊上,李重珩与郭聪近身交手,全然不似方才任人宰割的样子。郭聪大惊,反手持刀:“你不怕死!”
“怎么,”李重珩用手背抹去口齿溢出的血沫,笑得没心没肺,“你不敢杀我了?”
阿虞一个飞跃,凌空拔刀,砍向郭聪。郭聪连退两步,忙拉拽一个僧人来挡。刀刃划破僧人的面颊,七巧流血。
那边的永寿县主正命人攻杀裴公,转头怒骂:“蠢货!”
阿虞护着李重珩退步,诧异地望了过去。
浮腾的油气之中,二人目光相接。李重珩推了他一把:“救裴公!”
阿虞一下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过去。纷乱之中,永寿县主凝神地看着他,神色复杂:“阿史那虞……”
阿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染血的脸庞。
只听裴公喝道:“此人策反郭聪,图谋河西,不要废话!”
阿虞紧紧握住手中横刀,仿佛下定了决心。金光一闪,手起刀落,僧人接连倒下。
“阿史那虞,你认贼作父,这可是你嫡亲的阿姊!”郭聪再度退至永寿县主身后,一手解下她手里的刀,一手勒住了她,当作人质。
郭聪打得一手如意算盘。阿虞前来营救李重珩,却发现失散多年的亲族,恐怕会陷入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