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撤回神识了,但玉简上的一句话却让她不由得心惊肉跳。
——“我所困惑的,一定可以从‘仙’上找到答案。”
她知道玉简的主人在困惑什么,可是穆兰芷已经不想去探究这个答案了,她也不能去探究这个答案。她反复说服自己,这个答案并不重要,知道或者不知道于她都没有分毫的影响,甚至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可是当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股冲动。
——她很想知道。
她想,既然“它”曾经出现在北海,那颗定魂珠也是产自北海的,那她也许可以去一趟北海,再去找找“它”的气息。等找到之后,再随便找几个凡人,将他们关起来,用这缕气息慢慢试验……
当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候,穆兰芷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又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就像剖开阿池的肚腹的时候,相比为她去除妖气,其实她更想把阿池的内脏一个一个地摘下来——从肠子到胃袋,到肾脏,到肝脏,到脾脏,到肺腑,最后到心脏。
她甚至知道,将人的心脏活活摘下来的时候,心脏是温热的,还会在手上跳动,心房里最后一点血液会被泵出来。
穆兰芷伸出手,用一种古怪且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回忆并且回味着那种感觉。
但她也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兰花银镯,于是她回过神来,垂下眼,下一瞬她取出一把匕首,掀起袖子,重重地在手臂上划了两道。一道是因为她剖开阿池肚腹时产生的冲动;另一道是因为她刚才产生的将凡人囚禁起来试验的想法。
她的手臂上已经有很多伤痕了,每当产生类似的想法,她都会刻上一道,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和提醒。
她是一名医修,她不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可这上面的伤疤越多,她就越觉得也许那些穆家弟子的议论是正确的。就像这枚玉简的主人一样,她真的是一个恶魔,也或者是一个怪物。
而且她发现,好像自从戚长安死后,自己产生类似想法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她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她放不下戚长安。
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放下戚长安。无论是舅舅、舅母、穆晓晴,还是戚无明,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提“戚长安”这个名字。但她自己却觉得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她是医修,见多了生死。戚长安也只是无数仙人中的一个而已,他戚长安又凭什么不能死。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着。
她戴着戚长安送她的镯子,不是为了不忘记戚长安这个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记住他说过的一些话,也提醒自己要记得与他的一个约定。
说起来,戚长安明明已经知道她是个怪物,却还是坚持向穆家提亲。一直到现在,她都不太清楚戚长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怪物?说不定我也是怪物呢?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兰芷,是我。可以开门吗?”
穆兰芷愣了一下,外头的那个人是她的舅舅,也是穆家的家主——穆青。
她慌忙将神识从玉简里撤回,她必须得立刻将玉简藏起来。可舅舅就在门外,如果将一切恢复原状再去开门,那就太迟了,舅舅一定会起疑的。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留着这枚玉简,如果被发现,她也许不会死,但应该会被关进穆家的地牢里——她不是没在里面待过。
怎么办?
当穆兰芷打开门,穆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栖在书架上的那只黄鹂。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因为这不像是穆兰芷会养的东西。然而下一瞬,黄鹂歪了歪头,张嘴便冒出一曲小调来。
穆青便明白了:“这又是晓晴让你买的东西?”
穆兰芷笑了笑,本来想为穆晓晴说两句话,然而穆青一抬手打断了她:“行了,不用帮她说好话。她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又说,“你和她母亲都太惯着她了。”
接着穆青看见了摊在桌子上的那些玉简,他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似乎都是记载基础医理的册子,便问:“兰芷,以你的水平,现在还用看这些吗?”
穆兰芷谨慎地回答:“这些基础的医理常看常新。”
穆青似乎没有起疑,也没有随意进自己外甥女的房间,两人隔着门说话。只见穆青欣慰地点点头,接着又叹气:“若晓晴有你一半的出息,我和她母亲也就不用操心了。”
顿了下,又颇有些不自在地问:“那个……晓晴怎么样了?”
穆兰芷明白了,这才是穆青来找她的真正目的。穆青将穆晓晴关进了祠堂里,但他到底是心疼穆晓晴的,他不好去经常看望穆晓晴,便来问穆兰芷。
穆兰芷想了想,笑了一下:“她被关在祠堂里,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舅舅关心她的话,不如早日把她放出来吧。”
“少来,你回来就去看了晓晴吧。”穆青说着又叹气,“你也别替她求情。不关她几个月,她不知道轻重。”
穆兰芷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舅舅。”想了想,又说,“晓晴正在认真地研习医理。”
穆青也知道穆兰芷这话掺了水分,只道:“看来她至少没把她母亲送进去的书给撕着玩了。”
顿了下,又说:“你的话我考虑过了,晓晴的亲事暂缓吧。希望过两年她能懂事一些。”不过又慌忙补了一句,“但别现在告诉她,现在告诉她,她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穆兰芷笑着点头。
看着穆兰芷,穆青心里又涌上来另一种担忧。穆晓晴是他的女儿,他当然担忧穆晓晴,但这主要是因为穆晓晴不学无术,万事不往心里去——闯祸都还在其次。他担忧穆兰芷就是完全相反的一面了。他不得不承认,穆兰芷在医道上极有天分,这天分远不是穆晓晴可以比拟的,穆兰芷如今在医道上的造诣或许已经不输于他了。但这就证明她在医道上是有执着的。
太过执着,易入邪道啊。
可是自己面前的又是个苦命的孩子,有时候他想劝解她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她真的很无辜,但又让人忍不住去担忧。
最终他多看了眼穆兰芷书桌上的玉简,说道:“研习医理是很好的,不过这些都不在一时一刻。这点你就跟晓晴学学吧,多歇息歇息,多出去走走。”
穆兰芷依然笑着点头。
一直到目送着穆青出了院子,穆兰芷将那只黄鹂放在掌心,轻轻地抚摸。
穆青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将一切恢复原样,便索性将玉简藏在了机关鸟的暗格中。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被发现。
抚摸着黄鹂的时候,穆兰芷也忍不住想,她的幸运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时间倒转回三日前,当穆兰芷踏上陆地的时候,戚无明也携着阿池找到了白墨。这时候白墨正在东市处理爆炸后的收尾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