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明又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俯视着底下的阿池:“我告诉你,父可以不慈,子不能不孝。你的父亲虐打你,你只能挨着;你的父亲发卖你,你只能受着;就算你的父亲母亲要杀你,你也不能有任何怨怼!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你杀了你父亲,你就是罪大恶极,你服不服?”
阿池重重磕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时,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小人……心服口服。”
崔巍则在心里冷笑,戚公子你倒是时刻不忘对家主表忠心啊。
不过见状,崔巍也就明白了戚无明的意思,立刻肃了神色:“此犯当真十恶不赦,当杀!”对候在一旁的戚家弟子说,“愣着做甚?还不快拖下去杀了?”
当戚家弟子过来拖拽阿池的时候,阿池却剧烈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叩头高喊:“小人有话要说!小人有话要说!”
确认她与戚无明没什么瓜葛,崔巍本来已经对这凡人不耐烦了,正要催促戚家弟子赶快将阿池拖下去,但却忽地瞥见戚无明的目光落在了阿池身上。于是崔巍便挥退了戚家弟子,问阿池:“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阿池端端正正跪好,深吸一口气:“小人弑父不假,但小人的父亲实在是罪该万死!”
“大胆!”崔巍皱眉道,“你可知子不言父过?”
阿池从怀中拿出戚无明给她的那张纸:“小人有证据。”
立刻有戚家弟子拿给崔巍,崔巍打开一看,却怔住。
戚无明装模作样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有意思……《告天下同道书》?”
底下的戚家弟子听见“告天下同道书”这五个字,竟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年轻一些的不明所以,但年长一些的无不是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脸上皆露惊惧之色。
阿池可管不了这些,高声道:“这是小人在家里发现的。小人的父亲竟对仙人有所不满,还藏匿了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小人常劝他要敬重仙人,绝不能心生不满,他就为此终日虐打小人,甚至要发卖小人!”
崔巍盯着手上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已经几乎听不见阿池的辩解之词。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已经二十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可如今那种熟悉的惊惧感竟随着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又都回来了。
该死!该死!都二十年了,为什么这种东西还是阴魂不散?!
一直到戚无明唤了他一声,崔巍才回过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冷汗淋漓。
阿池道:“此事千真万确!小人的父亲时常在家念这张纸,小人甚至都能背下来了。”
紧张地咽了口吐沫,阿池终究还是高声地背了出来:
“天下苦仙人久矣!
“仙人之名,自元熙始,今已一千五百余载。时人常言:‘仙者,修神通,享盛名,兼之以圣德功业,故仙贵而凡贱。’
“然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夫妇?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神通如何,盛名如何,仙凡何异?!……”
阿池每多背一句话,底下戚家弟子的骚乱便加重一分。
年长的惊惧之色更重,年轻的则面露愤慨,他们似乎明白了——这是反书啊!写这《告天下同道书》的人想干什么?想翻天吗?
“闭嘴!闭嘴!给我闭嘴!”听到“仙凡何异”这句话,崔巍终于忍受不了了,满腔惊惧之下,竟将手边的茶盏重重地扔向阿池!
崔巍激动之下用了灵力,若被结实砸中,阿池绝对命毙当场。
茶盏飞来的速度太快了,阿池避不开也不能避,她依然端正地跪在地上,定定地直视着飞过来的茶盏。
这时戚无明手中的扇子微动了一下,茶盏最终擦着阿池的左脸飞过去,砰地摔在地上。
阿池脸上被茶盏擦过的地方渗出血来,这布满疤痕的左脸大概又要留下新的疤了。
她重重地叩头:“小人也觉得小人的父亲实在是罪大恶极!小人虽是误杀,却也是替天行道,却也是大义灭亲,行的是正义之事!”
——“请城主大人明鉴!”
第7章
崔巍这时回过神,他看了眼阿池,脸色阴晴不定,也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那些骚乱的戚家弟子退下。
随后他示意戚无明:“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戚无明自是笑着应了。
二人来到后堂,崔巍先是给戚无明亲自斟了一杯茶,试探着问:“此事,不知公子怎么看?”
戚无明装模作样地用扇骨敲打几下掌心,摇头道:“本以为不过是个简单的弑父案,不想却牵扯出了《告天下同道书》。这一定要彻查,恐怕还要上告仙盟。”
“不不不,何必上告仙盟呢?”崔巍忙道,“说到底,这依然是件小事。都过了二十年了,区区一份《告天下同道书》翻不了天的。再说仙盟那帮人眼高于顶,家主见了他们也不会高兴的。”
崔巍心道,若上告到其他堂口倒还好办,万一递到了仙盟戒律堂那里,那群人……他们当年可不知杀了多少人啊。
“我明白了。”戚无明微微一笑,“崔城主是怕仙盟治你失察之罪啊。”
“我也是为了戚家着想啊。公子你想,《告天下同道书》又出现了,戚家面上也无光啊。”崔巍道,“再说,若万一来的人戒律堂,以那位堂主的性子,怕又要借题发挥,将戚家搅得人仰马翻。届时,家主又会如何想?大公子的事还不远呢。只怕家主会迁怒公子你啊。”
这崔巍的话听上去字字恳切,可他将话挑得这样明白,又是“家主”,又是“大公子”,又是“迁怒”,戚无明岂会不知他的意思。猛地攥紧手上的折扇,戚无明脸上的笑意竟然更深:“那以崔城主之见……?”
“哎呀,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崔巍笑道,“要我说啊,这《告天下同道书》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万事太平,岂不美哉?”
戚无明微微一笑,不作声。
崔巍略一沉吟,又道:“公子来裕安城一趟不容易,崔某怎会让公子空手而归?崔某备下了些许薄礼,只要公子高抬贵手……”
“你在贿赂戚某?”
“非也非也。”崔巍笑了笑,“公子也知道,家主素来喜爱书画。崔某前些日子正好得了一幅李阳春的丹青,那画灵气逼人,令人爱不释手。若这画能由公子送到家主手上,岂不彰显公子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