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袖手旁观,有我的一份责任。”
她总是揪着过去的人事物不放,不停地道歉,明露不理解,这样很没意思。只是每次她也不会阻止徐泛,归根结底,她和徐泛对过去的执着,不相上下。
当明露反复确认这个事实时,觉得悲哀。她一闭眼,藏好眼底马上要溢出的泪:“当年的事情,我们都还年轻,谁都没办法克服自己的弱点,谁都不应该为过去的自己买单。”
当年的她弱懦,不敢留下来第一时间搜证曝光,所以一拖再拖;当年的徐泛自顾不暇,少年心性,自己顾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原谅?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听说人口买卖的事情吗?”徐泛道歉的地方其实远不止于此,“因为我无意间听到了你婶子的自言自语,她知道那天是全家商量卖她女儿的日子,她故意借口出去干农活,然后让你妈请你帮忙收拾干净女儿卖出去,谁都知道你是村子里唯一靠着别人的资助幸免的那个,只要让你有负罪感,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算计了你。这句话,徐泛没敢开口告诉她,因为明明现在已经是明露无法舍弃的一部分,她对明明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更加浓烈,也许,正是明明是代替她成了商品,所以在明露看来,没人能和明明相提并论。
“徐泛,其实,我无比庆幸至少我救下明明,不然我后知后觉发现明明是代替我的命运而卖给别人,我应该会羞愧得从这里一跃而下,死个干干净净。”
“那你也不必为了给明明疗养费,到处打零工攒钱……”
“徐泛,如果我没被秦姐带走,那我连活着都是麻木空洞的,而那些苦至少能让我觉得痛,痛就说明我还没被打倒,我不怕痛。”
无数个黑夜里,明露想到母亲和明家一大家的人,她想得一个女人下地种田、一群男人坐享其成,她想如果没能逃出去,她也会和母亲一样,成为一条任由蚂蟥寄生吸血以至瘦骨嶙峋的老牛。
“可是我已经痛到麻木了。”徐泛凝视她的侧颜,“小时候我爸妈吵架吵得天翻地覆,把家里砸得满地狼藉,甚至到后来,他们拳脚相向,我至今记得我妈拎箱子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头破血流,淋着瓢泼大雨从此一去不回。我拼命想让我爸把她带回来,想想我多蠢,一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离开对我妈来说是多珍贵的解脱。如果我能早点知道,就不会在那个时候耍脾气,导致明家村的悲剧延续到你身上。”
“徐泛,难道就算你说了,徐万成就会出手解决吗?”明露终于转过头直视徐泛,“别天真了,也别用这个借口让我好受,那是他竞选副厅的重要节点,他更愿意息事宁人,就算你再和他亲近,他也未必会冒这个风险,你会不明白?”
“现在归咎谁的对错已经意义,痛苦也不会因为互相比较而消减,别总是假设已经发生的事实,以此博取同情,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
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明露是,徐泛也是。
当明露站出来曝光明家村的事情,徐泛趁机踩着徐万成上位,她们都不再是当年窝在发霉漏雨的水泥房中,瑟瑟发抖、用凶狠恶意互相舔舐、互相依偎的幼兽。
“你说得对,我要为自己犯的错赎罪,”徐泛最令人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地方就在于,无论是多么不堪的事情,她都能坦坦荡荡说出口,只要她想,她就能不带任何愧疚,“我假设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不需要你接受我的虚伪,我只要我心安。”
“你利用了能利用了一切,我、南意迟、秦泠、秦氏,徐万成、徐家,竟然也会心有不安?”
“那是别人,但你不一样。”徐泛坦荡解释,“如果我能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你,那我就无法容忍自己年少轻狂害自己的爱人吃苦,我不只会逞凶斗狠,明露,我还会摇尾乞怜、低头认错。”
太令人吃惊了。
所以她提出来与秦煜书合作,秦氏曾经当过她的乘凉树,现在轮到她为秦氏铺路,这理所应当。但徐泛巧言令色,偏偏要用她对明露的爱粉饰这个合作关系。
如果是欺骗几年前的明露绰绰有余,但现在还能瞒得住谁?
所谓合作就是个坑,跳下去不会有什么皮外伤,所以跳或不跳,没什么实质性伤害,它只不过是徐泛拿来逗明露的小玩意而已。
明露和她对视,徐泛毫不回避,她像摊开的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密码的纸,任由明露一个一个记住,可以随心所欲地撬开徐泛的秘密,她足够利己,才能战到之后,胜过徐万成,又能轻易撼动明露。
像徐泛如此精致的利己主义,没什么涉及利益的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谈论,就连她的感情都可以明码标价,偏偏她的爱,也足够精致动人。令明露无法抗拒,像为她量身定制的杀猪盘,明露恨现代法律无法制裁感情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