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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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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不要彷徨。

我的孩子,不要迷惘。

我的孩子,不要神伤。

我的孩子,向前走吧。

我的孩子,路在前方。

我在,我在。

……

母亲。母亲。

母亲的乳汁灌溉我的血肉,母亲的怀抱我赖以维生,母亲的气息总萦绕在鼻侧。从诞下的那一刻,我的身体离开阴道,第一声啼哭,为的是歌颂生命延续的伟大。

人总是要讲故事,所以我也要讲故事。

我出生于邶巷,不是在病房,是在隔壁的处置室,医生们说生我的时候很快,处置室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铁锈和另一种甜腥。

那是关于我存在的最初坐标。

惨白又带着细微裂纹和污渍的墙,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光线总是同样均匀,没有早晨或黄昏的分别。时间靠声音划分:送饭车的轮子声,药车推进的滚动声,远处偶尔爆发的嘶喊或哭泣,以及,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有时是头骨磕碰水泥地,有时是身体被束缚带拉回床板。

我左顾右盼,用孩提的眼睛,婴童的耳朵,向前,向后,我一刻不停的看,一刻不停的观察这个世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渴求一切,渴求空气,渴求温饱,渴求阳光,渴求风,渴求霜,渴求雨,渴求雪。

渴求母亲的怀抱。

可我的母亲不是母亲。

我不是任佑箐,我是许南肖。

在生理层面上,我自她体内诞生,在她的身体里着床,最后茁壮,从不过零点几毫米的细胞成为了一个人,但这不值得赞颂,无关生命的延续,亦没有温软的胸膛所承载的母性柔情,所见仅有相看两厌,恨不能恨到再不相见,一拍两散的绝情,爱不能爱到再难割舍,无可奈何的踌躇。

这不是什么风霜雨雪浇灌的新生,这是罪恶,从极其小的零点几毫米,那么一点点可以在指尖被碾碎的,变成了横跨岁月,无法剥夺的缧绁。

我叫许南肖,我是人。

我姓许,我的母亲,叫许颜珍。

而我的父亲,不叫任城。

一段普世认同的,从头错到尾的婚姻,门不当户不对,再到相性不合。如果要给许颜珍和任城的婚姻下定义,我们不能说他们是其中任何一个。

青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不过是一个可悲的梦,是枕边人编制的,最阴毒的谎话,一见钟情是生理激素的作用,就像那年在社团她初见他。

许颜珍遇见了任城。

他外表帅气,他温文尔雅,他成绩优异,他家世显赫,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现在有了答案,看似罗曼蒂克的相爱,其实是可怜的许颜珍被善于伪装的任城欺骗着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的悲剧。

然后他们生下了你。任城说你像许颜珍,可是他错了,从头到尾就错了,因为你不像许颜珍,这只是相对而言,因为你不像许颜珍,这只是因为任城不愿意承认——

你不像他。

你该是开始很优秀。

因为你是任城的女儿,你有很好的教育资源,就像那些肉鸭,你的喙里都是那些让你能够膨大的饵料,你不得不吃,你一张嘴就要吃,你想要吐,但是你没有办法,输送罪恶的机器已经深入了你的喉咙,深入了你脆弱的胃,将它们一次一次撑大,一次一次变得越来越松散。

你该是开始很优秀。

最后你会被端上桌,肉香四溢。

任城没有心,你要呼喊——

我的母亲在何方。

是啊,我的母亲在何方?

她半只脚已经踏入坟墓,她非人非鬼。她在黑夜与白昼的颠倒里发出失智的哭嚎,她深陷泥泞,恶鬼攀上她的腰身,将她,一寸,一寸向沼泽拖下去,那里没有空气,那里没有温度,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罪恶。

这是该被掩埋的。

我的母亲,在何方?

她的尸骨入土也不过几刹,浮尘也不过将那些腐烂殆尽的皮肉深掩几寸,可是有人用脚踩实了它们,让其下的污秽不见天日。

——任城害我非人非鬼。

治疗。治疗。治疗。治疗。

然后逃,逃,逃,逃,逃。

谬误被归根于其与社会的不适格,最后被强行的纠正,任城是自诩为高尚的人类,规则是由如此的人们一手制定,人们又不得不奉为圭臬。这是可悲的剧目,台下的观众拍手叫好,包厢里的老爷抽起雪茄,贵妇摇起手扇,看台上的人们忸怩作态,却虚伪的要说是雅俗共赏。

人们发现特性,也要归咎共性。

因为是人类,所以高高在上,除了自然的天灾再难抗衡,他们书写自然的历史,建立新的规律,掌握其余物种的生杀,自然高傲,觉得自己是不错的,是独一无二,高高在上,这没什么,自然,在普通的动物和人类划分清清楚楚的界限,这当然很合理。

我的母亲,在何方?

我的

母亲非人非鬼,它在地上爬行。

她疯了。她还会思考么?在她和人类大小相当的大脑里,是否会缅怀过去那个风光无限,貌美聪慧的女人许颜珍,缅怀那个在一流学府书写自己美好青春的许颜珍?

事实上,我不知道那时候它是否还知道自己是个人,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人的习惯,记得要清洁,记得要到点去进食,或是说它的一切不过和那些被划分界限的动物一般,有着刻进dna的习性。

饥即食,渴即饮,乏即息。

在那样的治疗下,她疯了,最后变得不像人,无法感同身受,那很正常,因为你的大脑已经帮助你失去了这段记忆,它将它打包,最后用密码锁起来,让你的记忆不至于检索到这段千疮百孔的过去,让你——

不至于像我们的母亲那样苟延残喘。

诚然,她经历的远不止这些。

婚姻的失败,只是一味佐料。

我们从很早开始说起吧:一场意外带走了双亲的可怜姐弟,那个弟弟是多么沉默寡言,那个姐姐是多么温柔体贴。善意的援助被父亲的弟弟抛出,可是不能领情——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可爱的吊桥效应。

我和我最爱的姐姐一起,我们摇摇欲坠,我们拉起手,尽管汗浸湿全身,每一秒我都畏惧死亡,但是如果我们摔死了,我们的血,我们的骨,七零八碎,最后洇在泥里,我们的尸首上会开出新的花。

你问我,我叫什么名字?

我的任是任肖的任,我的城是任肖的城。

而那些花,是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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