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科洛弗家族内部其实出现了严重的分裂。”岳相宜接着姐姐的话说道,“少壮派认为应该把亚历山大彻底抛弃,让他承担所有法律和经济责任,以保全家族信誉,甚至将矛头对准了老爵士。但保守派,也就是那位老爵士的死忠,他们认为晏琢做得太绝,不仅坑了亚历山大,更是对整个科洛弗家族的羞辱。”
“这颗钻石,大概率是保守派手里捏着的私产。”岳相宜分析道,“他们急需现金流来填补亏空,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一听是你的名字,自然要迁怒。”
“真是有够无聊的。”谢听寒冷哼一声。
“政治和商业博弈,有时候就会充满这种无聊的意气之争。”岳相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如果你真的非常想要那颗钻石,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岳相宜也点头:“对啊。你要是实在喜欢,我可以通过几个隐秘的海外离岸壳公司,找欧洲那边的信托代理人去和他们接触。绕几个弯子,他们查不到买家是你。”
谢听寒听了,却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脑海里浮现出那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粉色火焰。
它确实很美,美得像是一个关于守护的誓言。
但一想到它是从那种充满算计、敌意,甚至是带着对晏琢的怨恨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谢听寒就觉得一阵倒胃口。
“不用了,相宜姐,谢谢你们。”
谢听寒抬起头,眼神清明,“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说真的,本来是想买个干干净净的礼物。一想到那是科洛弗家族的东西,上面沾着他们家那种恶心的味道,我都觉得晦气。买回来送给她,反而脏了她的手。”
岳相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啊……不过这种洁癖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想要粉钻,也未必非要盯着欧陆的老钱家族,或者澳洲的阿盖尔矿。”
岳相非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一个信息:“阿盖尔矿虽然出名,但毕竟已经绝矿了,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二手。如果你想要具有唯一性的东西,我们联邦本土,也不是没有。”
谢听寒的眼睛猛地亮了:“相非姐,请您指教!”
“联邦南部的帕索尔高地。”
岳相非吐出一个地名,“那里地形复杂,以前一直是军阀割据的烂摊子。但这几年联邦政府加大了管控力度,局面稍微稳定了一些。除了大家熟知的铜矿和稀土,帕索尔的深层岩脉里,其实也产出过钻石。”
“虽然产量极小,几乎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开采链,但那里出产的粉钻,颜色往往比阿盖尔的更深邃,带有一种特殊的紫红色伴生光。”
岳相非看着她,“因为开采难度大,当地的矿主通常都是挖到一颗就直接在地下黑市交易了。如果你急着找,而且不差钱的话,不如去帕索尔那边打听一下。”
“帕索尔高地……”谢听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联邦最混乱、最野蛮的边境地带。但在谢听寒听来,那却是一个藏着绝世珍宝的未开垦之地。与其去买别人捂在手里半个世纪的旧石头,不如去那片红土里,亲自挖一颗最新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宝石。
“我明白了。谢谢相非姐指点。”谢听寒郑重地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杯我敬您。”
前往帕索尔的机会,来得比谢听寒想象的还要快。
结束了在首都的行程,谢听寒准备预订返回星港的机票。晚上,她窝在酒店的沙发里,和晏琢通电话。
“首都的天气怎么样?”晏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刚洗完澡的慵懒。电话里,还有cky因为抢不到玩具的不满“哼哼”声。
“干得很,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谢听寒把玩着抱枕的流苏,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还是星港的空气舒服。你呢?今天累不累?”
“还好。今天只开了三个会。”晏琢轻笑了一声,“不过,我可能暂时没法在星港接你了。”
谢听寒手一顿,立刻坐直了身体:“你要出差?”
“嗯。”晏琢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没有任何异样,“欧洲那边有个项目的法务收尾出了点问题,需要我亲自过去一趟。明天的飞机,大概……清明节之后才能回星港。”
清明节之后?
谢听寒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清明节已经不到一个星期了。
原本,她打算这次回星港后,就去处理妈妈移墓的事情。十六岁分化那年,她就把户口迁到了星港。如今她已经十八岁了,手里有了足够的钱和能力,她想给妈妈在星港选一块风水最好的墓地,让妈妈离自己近一点。
“这样啊……”谢听寒的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那正好。我这边也有点业务要处理。我想去一趟联邦南部的帕索尔高地。”
“帕索尔?”晏琢的眉头在电话那头皱了起来,“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那里很乱。”
“去考察一下当地的矿区物流线路。
”谢听寒找了个完美的借口,“而且岳议员—就是相宜学姐的亲姐姐,她说那边的矿区也是一片值得投入的市场。”
这样啊,晏琢沉默了几秒。谢听寒已经不是需要她全方位保护的小孩了,作为亚欧流通的董事长,她有自己的判断和行程。
“带上保镖。”晏琢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语气不容置疑,“把安保级别提到最高。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宁可不要那个生意,也别逞强。”
“我知道啦,姐姐。”谢听寒心里甜滋滋的,“你也是,在欧洲注意身体。至于移墓的事,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年末找个好时间,我们再考虑吧。”
“好。”晏琢的声音放柔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做。”
两人隔着电话,聊起了家里那些轻松愉快的琐事。
“华姨今天又研究了新菜谱,说是炖了什么花胶老鸡汤,结果太补了,我喝了一口就觉得燥得慌。”晏琢抱怨道。
谢听寒笑出声:“那是华姨看你最近太累了,心疼你呢。你没偷偷倒给cky吧?”
“我倒是想倒。”晏琢看着趴在脚边,玩的四仰八叉的比格,“这家伙最近去宠物农场玩野了,今天上午去的时候,居然被农场里的大白鹅追着跑了三圈。跑得那叫一个狼狈,最后还是农场主拿着扫把把它救下来的。”
“天呐,堂堂猎犬,连鹅都打不过,太丢狗了。”谢听寒笑得倒在沙发上,“等我回去非得好好训练它不可。”
电话两端的气氛,温馨得像是一锅慢火熬煮的甜汤。
但随着时间流逝,通话渐渐到了尾声。
“小寒。”
晏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怎么了?”谢听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晏琢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隔着千万里的电波,谢听寒似乎能听到她有些紊乱的呼吸。
有什么话,晏琢在舌尖滚了又滚,想要脱口而出,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没有什么欧洲的紧急法务会议。
那只是一个蹩脚的借口。
“小寒,我……”晏琢闭上眼,手指死死地扣着真皮沙发的扶手。
她想说,我想见你。
她想说,快到清明了,我想去给上辈子的你点一盏灯,我想去把那些积压在心里两辈子的愧疚和病态的执念,全都烧干净。
但这怎么能对现在的小寒说呢?
她怎么能告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健康快乐的青年:我这几天要为了“另一个你”去服一场心理上的丧?
太荒谬了,也太残忍了。
最终,所有的犹豫和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温柔的承诺。
“小寒。”晏琢睁开眼,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而深情,“等清明之后你回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听寒虽然觉得晏琢的停顿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晏琢总是这样,偶尔会有些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沉时刻。
“好。”谢听寒微笑着答应,眉眼间全是期待,“那我们约好喽。”
四月四日,清明。
好几天的缠绵阴雨,终于结束了,星港今天放晴,但空气中依然带着一丝肃穆的凉意。
西山,青牛观。
这座掩映在古树参天之中的百年道观,今日没有对游客开放。整个后殿被晏琢订了下来。
袅袅青烟在巨大的铜鼎香炉中升腾,混杂着柏木和降真香的味道。
晏琢穿着黑色长风衣,没有化妆,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独自一人站在后殿的长生牌位前。
这里没有外人,连cynthia都被她留在了前院等候。
最高的一层神龛上,供奉着一盏已经燃烧的“九九长明灯”。昏黄的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灯下压着的那张红纸,写着那个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