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了陈明潜,尚且怀抱希望,如今何故会寻死?
如此分析后,陆礼的恐惧渐渐消散,可宋琛却坚持说宁洵的身故是一个意外。
言下之意,便是坚持说眼前人正是宁洵。
“你见过她刚打捞上来的模样?”陆礼沉声问道,最初奔袭而来的急切,已经变成了冷静的分析。
看着陆礼不过片刻间,便收敛了情绪,宋琛敬佩不已。只是他不免担心,害怕陆礼太伤心了却在强撑,怕他过后反弹,到时做出激烈举动。
见宋琛摇头,绯服男子眼眸发烫,沉默不语,思路清明地握住女子双腕,略略挽起她衣袖,左右细细检查。
宁洵右腕脉搏处,曾被他留下齿印,痊愈后,疤痕依旧爬在腕间。
眼前尸体的手腕和她的脸一样浮肿,看不太出来是否曾经有过疤痕。
他又持了烛台,神色紧绷,从她发间细细观摩,一寸一寸地观察,最后在衣袖内里,发现了数根细如发丝的短毛。
在烛光之下,短毛呈金黄色,从深到浅,约莫一个
指节长度。
宋琛见状,也敛容收色凑至一旁,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有千万种猜测,又都一一否决。
虽宋琛不明陆礼因何对宁洵执念如此之深,有时也觉得他过于癫狂,但陆礼既然认为有端倪可查,他也会马不停蹄地跟上。
“这是…狗毛?”宋琛屏住呼吸,生怕把陆礼手上那几根短毛给吹走了。
陆礼从怀中拿出雪白丝帕,在丝帕的对比下,那短毛显出细微的分叉,他远近交替打量,最后沉稳低语道:“是鸟羽。”
这是衣袖内里夹缝处的羽毛,打捞上来依旧存在的话,大概是她的落水前就存在了。
可宁洵会在何处染上这种羽毛?
二人正沉思着,张开扬的声音怒然传来,在屋里荡开。
张开扬道要替陆礼清理那女子尸首,上前来时,却被陆礼用力揪住他虎口,并不准他有所动作。
那力道之重,大有撕破脸皮的决绝。
“你放肆!”
张开扬见陆礼以下犯上,尽管自己比他矮了一个头,也硬是要挺着胸膛往他的方向挤,像竖起羽毛的母鸡在维护他的官威。
谁料陆礼竟反手把他双手扣在身后,压在案桌之前,好不狼狈。
房中寂寂,只余张开扬急促的喘气声。他瞪大了双目,不敢信陆礼如此不顾情面,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陆礼用力剜了一眼他,清冷眼中满是怒火,盛气凌人地指责道:“你身为朝中三品大员,承蒙圣恩,巡视各州,却昧权营私,滥用朝中禁物重生散,辜负圣上信任,何以在此耀武扬威!”
突然的发难,如雷霆迅猛而来,打得张开扬浑然发懵。
屋子里气息浑浊,他又被压着,没了面子,呼吸又不畅,整个人都头晕目眩的。
他下意识地准备反驳,却改口以官阶压他:“你不过四品知府,怎敢指责本官!你私自闯殿,检查尸体,简直是目无法纪!”
“来人,还不给我拿下!”张开扬抬起被挤扁的脸,下巴一顿一顿地敲打着桌案,对门前守卫的卫队喊道。
卫队本是听命于他的,正要冲进来时,却见陆礼以张开扬为盾,要挟卫队诸人。
见二人相斗,各自批驳对方,不留情面,又都是文官,想来就算互殴也不会很严重,当下情况并不明朗,卫队长也不着急出手。
这是好大的一桩丑闻,若在可控的范围下,他也想看一看,两个绯服大员之间的争斗。
眼看着张开扬被陆礼挤成一张厚厚的圆饼脸,口齿喃喃不清,卫队长为自己开脱,略略行礼道:“二位大人均是朝廷栋梁,若有异议,可以好生商量,不要伤了和气。”
数人在昏暗的停尸房僵持着,死寂沉沉。
随即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率了一众知府衙役上前,一把将手脚受束的刘演推到卫队长面前,他们郑重行礼道:“重生散便是刘演提供的,已经在他府上查获半箱之数。经大夫查验,他体内亦有吸食痕迹。”
和刘演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他们二人之间的书信往来,悉数被白淞见等人协同泸州商户,多方搜集而来,叫刘演无从抵赖。
“二人借由重生散认识,此后私相授受,竟窃取了泸州数年的清渠之资高达五万两黄金!”白淞见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虽则张开扬以陆瀚渊苛待仆从为由弹劾陆礼,可他们久居官场,都明白此举并非为了追究陆瀚渊的责任,而是要将陆礼拉下知府之位。
若是此计不通,便以丁忧为由,两相夹击,逼迫他离开泸州。
白淞见曾被刘演以清渠资金的支出账目不明为要挟,让他一同选取耳目窥探陆礼结交官员时的不当账目往来。
他答应后却日夜煎熬,看着就连水力织机也在陆礼的指导下投入使用,百姓营生逐渐多了起来,他心中感慨万分。
回首过去,在泸州已经十年,因着泸州地处山林,此次发展势头是得来不易,若是今日错过,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了。
加之他年纪渐大,思之竟一事无成,见此情状,便也不禁想豁出去一把。
大不了就是罢黜。
他虽有支取账目不清之嫌,可到底不曾贪污受贿,并未犯了死罪。
兴许是陆礼年轻人的干劲带动了同样年迈的吴知远,看着吴知远明明与自己年岁无差,白淞见也不由得心生振奋。
此生躬耕宦海,不求闻达,但求无愧。昔日寒窗之时,心中所念百姓安乐的愿望重燃,于是他咬牙投靠了陆礼。
愿以官身,为万世开太平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