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敛起淡淡芙蓉笑颜时,浅笑化作坚决,揉皱了陆礼的字条。
轻蔑,不屑,漫不经心。
那是宋琛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淡漠神情。
第一次见到宁洵时,她乃是一介只知躲在陈明潜身后,不敢与他对视的一个哑巴。
后来她在牢里痛哭流涕,下跪求饶,也并非什么大智若愚之人。
看到大牢会害怕,遇到事情会慌张,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子。
可今日,她将陆大人的字条揉成一团时,却满眼都是从容,一丝倔强爬上眉宇。
她望着宋琛,一字一顿,却分明像是对陆礼所说:“我赌你,会输。”
女子清甜的嗓音里,声声在反抗陆礼的逼迫。
宋琛望着宁洵在北风中孤身远去的背影,似冬日留在北方的候鸟,萧索坚强。
抬头时,府门后院的高阁拐角处,一个绯袍男子凭栏倚靠。
陆礼遥遥望着那脚步轻盈,清瘦倔强的身影。
如今她身无分文,打算如何过活呢?
疑问涌上心头时,他眸光突然沉了一沉。
她从前曾提过自己流落钱塘时才不过六七岁,那样小的孩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当时面容轻快,说自己找了些活计吃口热饭,日子就一日日好起来了。
可那样小的孩子,怎么找活计?别人又有没有欺负她?
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她竟从未对他细说过她儿时之事。陆礼未免有些失意,宁洵并未全身心地相信他。
明明有了好日子,她却不愿意选自己。
呼呼的北风如刀般割着陆礼的脸,握着栅栏的手不知不觉间加大了力度,目光却仍死死地盯着那远去的人儿。
真是该罚!
多吃些苦才能记住教训。
陆礼望着街巷的人隐入屋檐之下。
她拢着衣衫,步履坚定,直到身影消失,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眸光微凉,羽睫垂下,挡住了他的沉思。他愤懑松手,转身回了那温暖如春的房室中。
知府宅邸连廊如龙蛇蜿蜒,宅邸三跨三进,设有南北两个观景台,园林秀美,林木葱郁。若是细细观景,需走两个多时辰。
陆礼在此处居住了半年有余,除去在公堂审理案件,去的最多的也就是知政堂和行秋阁。今日不知怎的,竟发现梅园更为宽敞。
他停下脚步,在梅园里走了一圈,回头对东山温声道:“这三日收拾好,下次夫人回来,改住此院。”
那里素心腊梅初发,淡黄梅蕊迎风寒立,隐隐有梅香,清雅素净。他想起宁洵从前惯画红梅,又对东山道:“再寻花匠,移栽三五棵红梅环绕左右。”
东山都一一应下,跟着陆礼在梅园走了一遍。陆礼边走边布置,脑中主意泉涌,方才被宁洵无形间激起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三日后把她抓回来的得意。
见到那红袍上官踏步进知政堂时,几位同知都松了一口气,起身恭敬行礼。
原本泸州共有六名同知,李海忠出事后,坊间传闻陆礼向吏部举荐了庐阳县知县吴知远出任新同知。今日同知集会,吴知远也在场,令那猜测更可信些。
虽吴知远不动声色,然极力配合陆礼之貌,在场诸位观之,皆心照不宣。
其中有不服陆礼者,瞧不上吴知远老态龙钟又百般谄媚,唯有劝说自己吴知远年事已大,最多四五载,怎么也要退居下线了,便忍了面上不服,同样得体敬笑。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商议建设花城泸州一事。”陆礼扬了扬手中此前白淞见白同知递来的折子。
那是陆礼六月时,命几位同知和知县述职报送的文书,里面阐明了他们的工作思路,提出了各自的发展见解。陆礼研究一番后,便决定将花城一事定位今年重点,力求在年关之际,将泸州鲜花畅销至全国。
吴知远官居六品,在五品同知之下,虽有僭越之嫌,可为报陆礼知遇之恩,他最先答话表态道:“大人殚精竭虑,吾等愿效犬马之劳。”
刘演年过不惑,身强体健,对吴知远这般讨好很是嫌恶,捋着唇周灰胡须道:“吴知县见多识广,又常与知府大人洽谈,不如请知县大人与我们说说有何见解?”
几位同知不语,均是沉静地看向吴知远。
不必说,想法是一样的。
“吴大人便说说吧。”陆礼开口,面色温和,眼神坚定如钉。
吴知远得了陆礼肯定,便也大方站起来,在场上侃侃而谈。
他虽职位低些,可到底也做了八年知县,这些场面都在应付之中。他细细分说了泸州水路、陆路情况,道清渠完成后,若能发挥水路优势,扩大市场,有助于盈利。他又道泸州花类繁多,可兼北方牡丹与南方睡莲,山势较周遭诸城高出些许,若种茶花,还可收茶油,更是一举两得。
“总之,泸州花卉产业历史厚重,当下辅助便利,若是上下齐心,有所成效不算难事。”吴知远越说越激动,看着陆礼,像是询问自己的说法是否正确一样。
众人不语,却担心鲜花采摘运输困难,他们若做不好,反而平白叫人在年关时节看了泸州笑话,自乱阵脚。
“吴大人所叙详尽,不愧是多年庐阳百姓父母官。”陆礼赞道,又命宋琛把誊抄好的花城规划给他们人手一份。
“本官暂且补充一二。鲜花之用,有赏玩、入药、制香、染布等。泸州花卉品类繁多,姿态优美,香味独特,早已经远近有名。”
“只难在运输不易,且当前制作工艺不成体系,若只靠百姓钻研,发展必慢。此次规划里,初设立花卉专线快镖,与民驿运输结合的方式,具体运行细则,需各司参照所列职责,探寻其中可行性与难点,明日午后共商。”
“另药铺、香粉的制作,
在庐阳花瓣厂逐渐步入正轨后,来年春日再做细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