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儿才当众内涵过赵琅,今日就有人忙不迭地在赵琼眼跟前整这出,究竟是想“趁热打铁”扳倒盛家,还是想借机反将自己一军?
正在他暗自沉思之际,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响起。一步一声,落地轻而稳,端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做派。
不是宋随,那——
他缓缓松下紧绷的脊背,透过蒸腾的水雾,看到了不请自来的赵璟。
赵璟却像是没瞧见他似的,在他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宽衣解带,下水后更是旁若无人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宋微寒心中一纳罕,上回赵璟洗个澡死活不肯让人看,这回倒是大方。啧,到底是客气不朋友,朋友不客气么?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遍布在赵璟身上的各种伤,新痕旧迹叠成一片盛放的牡丹,镌刻在那具躯体上。
见此,他不禁心生悲怆,这些赵璟用性命换取的荣耀,只因自己寥寥数笔便被彻底改写。再看自己,此刻变作黄天下的渺小一物,倒也不冤。
赵璟乐呵呵地游到他眼跟前,举手捶了捶胸,挤眉弄眼道:“看。”
宋微寒一时无言,停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看什么?”
“结实,威武。”赵璟顾自下了评价,又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酸秀才。”
闻言,宋微寒“腾”地直起身,径直和他来了个近距离照面,他顿时有些尴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赵璟挑起眉:“你做什么?”
宋微寒撇开眼,向旁边挪了挪:“……腿麻了。”
赵璟“会意”地点了点头,侧脸看过去,只见泉水淹到他腰上,泥鳅似地游来游去,他神秘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道:“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疏于练武。”
宋微寒当即坐进水里:“我是酸秀才。”
赵璟闷声一笑:“你竟然还会记仇。”
宋微寒:“……”他分明是怕被当场拉起来过招,但此刻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不认也得认。
赵璟也跟着坐到他身边,双臂展开,幽幽道:“男人嘛,重自尊是好事,不丢人。”
宋微寒尴尬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又是一阵无言。
赵璟长舒了一口气,仰面看向房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宋微寒暗暗用余光瞥向他,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怎么把今夜的事问出口。赵璟太敏锐,试探肯定是不成的,直接问,他又未必肯说。
正当他迟疑之际,赵璟率先开了口,目光却还直直停在上方:“这么好看?”
做贼不成反被擒,宋微寒脸一热,迅速收回目光:“没。”
赵璟登时不高兴了,游到他面前,板起脸:“不好看?”
“……”如此近距离对着这张半毁的脸,宋微寒自认说不出违心的话,只好学着他的动作也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男人嘛,精神足就好。”
赵璟哼了声,随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重又道:“不好看?”
宋微寒:“好看。”
听他立马改了说辞,赵璟反而愣了愣,似是有些感叹,又像是很惋惜:“你从前若能有这般温驯,今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宋微寒深有体会:“……是。”
赵璟扫向他狰狞的手臂,忽然岔开话题:“你当真想好了?闻人语虽一介女流,却并非寻常善类,倘若东窗事发,她得知你这么哄骗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宋微寒身形一顿,未曾想他在接下苦肉计后,竟也猜出了自己的第二步计划。不过,他这也是为了不浪费,横竖手也烂了,不如顺势向闻人语求药,省得他还得找旁人做戏。
“你我如今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殿下向来重情义,必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赵璟却似没抓住重点,反驳道:“不是蚂蚱,是同一泓池水里的鱼。”说罢,随手掬起一捧泉水扑在他脸上。
宋微寒连连退后,惊道:“你做什么?”
赵璟犹自巍然不动,一边提眉欣赏着他的丑态,一边不紧不慢道:“你怕什么,我今日这般模样,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你说是不是,世子爷?”
乍听这个久违而陌生的称呼,宋微寒霎时僵住脚步,神经也跟着崩了起来。
赵璟则步步紧逼,似笑非笑道:“怎么不说话?”
宋微寒抿紧唇角,极力压住恐惧,余光却不自觉扫向四围。赵璟突然发难,虽不至于当场杀人,但万一他下手没个轻重,自己肯定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