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死的是她?”阴森森的一句钻入神经。
我皱眉,硬生生扯出泪水,拼命摇头,还不忘继续拙劣表演。
“对……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腔压下去,眉眼的阴沉只多不少,却又突兀转为温柔。
“抱歉,我认错了,吓到你了吧?”问遥眼睛弯起,皮笑肉不笑,和刚才的失控完全割裂开。
我同样,压抑着,控制着,指甲陷进掌心软肉,几乎要掐出血肉。
“没……”我颤抖着,小幅度摇头,眼泪又适时挤出一滴,顺着面颊滑落。
“我……真真的……不……认识”
“你的结巴,是天生就有的吗?”
问遥靠在沙发上,伸手从包里掏出黑色烟盒,点上烟,抬眼睥睨着地上的我。
呼出一口薄雾,模糊了她冷冽的眉眼。
“嗯。”我眼睫抖着,颤颤巍巍点头。
烟移开,随意夹在指尖,她的眼神更不加掩饰地落在我的脸上,语气淡漠评价道,“很像,但又不是她。”
“……谁?”
“我的未婚妻。”
我是忍着恶心,强撑着走出那扇门的。
混乱堵满心脏,以至于撞上了人。
“小心哦”陌生的女人,香水味浓烈而独特,五官精致,身段玲珑。
她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我肩上,挣脱时,她却抓得更紧了。
“你长得好眼熟啊”
“我应该不是什么大明星,请放手”
“急什么?”女人轻笑,“不是明星,但这张脸……”她微微歪头观摩,“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您认错人了,我只是个送东西的服务生。”
“服务生?”女人挑眉,“这衣服……偷来的吧?不合身哦。”
“对不起!我需要工作了!”我加重语气,低喝出声,同时用尽力气猛地甩开她往来时的方向跑。
冲进布草间,褪下伪装,换上来时的衣服,平稳好情绪,从后门员工通道出去。
一辆宾利平滑停在我面前,车窗下移露出问遥侧脸,她的苍白在暗夜只有黑与远处霓虹灯的红照衬下清冷病态,眼下有散不去的阴霾。
“下班了吗?”问遥侧头看向我,又是她惯有的礼貌温柔的微笑。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嗯……不太舒服,所以……换班了”我嗫嚅着,头垂下去。
“是因为我吗?”
“不,不”我猛地抬起头,厌恶的情绪差点没藏好,垂眼掩去换作怯懦。
“那看来就是怨我了,作为补偿,我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这……这不好吧”
“你的结巴,好点了?”她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眼睛真是一个人惯会伪装的器官,此时她盛满温柔缱绻的柔软,排山倒海撞向我。
“嗯,紧张……就会这样”
她笑得更欢了,肩膀都在颤抖,她下车,打开门,脊背下陷做了个请的动作,眼珠转向我说,“可以赏脸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餐厅选在一家低调又从里到外透这奢华,小提琴曲演奏低沉幽雅铺陈开,昏黄的光洇着窗外的海景,又转到我们暗流涌动的氛围。
“这道菜有花生酱,你可以吃吗?”
我的手指在桌布下蜷缩了一下。
花生酱,一个看似寻常不过,关乎饮食忌口的询问,却是明晃晃的试探。
“我不太清楚……很少吃。”
问遥只是微笑着对侍者点了点头,“那就这道吧,我觉得味道很好,可以试试。”
“这里的景色,还喜欢吗?”问遥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又似乎透过玻璃,映照着我。
窗外深蓝的海水在夜色中起伏,灯光勾勒出远处航船的轮廓。
“很漂亮。”我用小银勺搅动着蘑菇汤,汤应该很鲜美,但我尝不出味道。
“是啊,很漂亮。”她端起酒杯,轻啜一口酒,语气有些飘忽,“有时候觉得,安静地看着海,什么也不想,也挺好。”
“您……工作很忙吧?”
“忙?”她笑了笑,“还好,习惯了就好。”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倒是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想到去做那种工作?很辛苦吧。”
“为了……生活。”我简短回答,避开她的注视。
“生活”她重复着这个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不过,有时候选择一条看起来轻松点的路,或许会过得更好,你说是吗?”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也许吧,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资格。”
问遥微微挑眉,似乎对我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了,不再说话。
直到那道含有花生酱的菜肴被端上来,她抬手和侍者耳语了一句,那道菜就被无声地调整了方向,正正地停在我的面前。
酱汁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的香气却让我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紧缩。
“尝尝看,这是主厨的招牌。”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桌布下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我缓缓抬起眼,迎上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没有惊慌,哀求,只是伸出手,用餐叉挑起一小块裹满酱料的食材。
我将那块食物缓缓送向嘴里,花生酱浓郁的气味冲入鼻腔,咽下去。
强撑着笑谈了几分钟,大多数是她在说,我回应几句简短的话语,最后我无法再抗衡生理的反应。
“抱歉,我失陪一下,去洗手间”
我没敢抬头看她,怕眼底的痛苦和即将失控的生理反应暴露无遗,猛地站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推开洗手间雕花木门,反手锁死,我扑到水池边扣着嗓子,灼热的胃酸和胆汁烧灼着食道,总算吐出点东西。
皮肤开始发痒,我拉起袖子,手臂上已经开始浮现一片红色斑疹,手抖着翻出包里事先准备的抗过敏药吞下。
呼吸带着细微的哮鸣音,但至少没有窒息倒下,我用冷水反复拍打清醒意识。
抬眼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面色惨白的我,镜中的人斑驳无生机,明明是我的脸,却觉得又不是我。
用纸巾吸干水渍,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领,找到餐厅座位,然后我看到了她。
问遥坐在那里,身姿笔挺,可面前的桌上,已经空了一个红酒瓶,第二瓶也下去了一小半。
她不再微笑,不再刻意维持温柔缱绻的假面,脸上是空洞的平静和自我放逐的颓然,一杯接着一杯。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靠近,缓缓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但聚焦到我脸上时却闪着稀碎的光,又很快压了下去。
“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醺,“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低声回答,坐了回去,她手中的酒杯又空了。
“那就好。”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沉默在蔓延,只有酒杯轻碰桌面的脆响,和她偶尔倒酒时,液体注入杯中的潺潺声。
我没拦她,也不想管。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喝酒,看着窗外黑暗的海,眼神空茫。
直到第二瓶酒倒空,她才停下手,“今晚就到这吧。”她叫来侍者结账。
“我让人送你。”
“不用……”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不会见面了。”
站起身时,她身形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出于礼貌扶着她,她就顺着这个姿态趴在我的肩膀上,眼睛安静闭着,“不要丢下我”
“……您还好吗?”
回应我的是她平稳又脆弱的呼吸声。
我想干脆就把她扔在这里,或者扔进不远处的海里,但又觉得这么报复太便宜她了,于是我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锁屏一开,心脏停止跳动,那是我,高中时候的我,锁屏照片上,是褪了色的鲜活。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穿着校服的我微微侧着头,笑得有些羞涩,眼睛里闪着光,盛满对爱的期待,那笑容太干净,太明亮,要刺伤此刻躲在阴暗角落里满手污泥的我的眼睛。
我猛地关上手机,颤抖着平稳呼吸。
我送她去酒店,将她放在床上的动作算不上温柔。
她似乎被颠簸惊动,含糊地呢喃了一句,我离她是那么近,我听见了。
她说,“对不起,言言,我爱你。”
我站在床边,俯身趴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所以呢?我们是那种关系吗?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话落下,如钝刀,伤了她,也捅了我。
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心痛苦地拧紧,嘴唇翕动,却再没发出任何清晰的字句,只有眼角,也无声地沁出了一点湿润,沿着太阳穴没入鬓发。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褪下自己的衣服,又脱下她的,我看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在自己皮肤上制造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红痕,脖颈、手臂、腰侧,这些掐痕再加上过敏的症状,更显糜烂暴力。
然后我伸出手,在她锁骨下方、胸口上方光滑的皮肤上,汹涌的,暴力的。
“我们这样,多脏,多难看。”
我重新躺上床,看着她熟睡却不安稳的脸,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想触碰,又想撕裂,最终又越过她,拿来她的手机。
前置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一切,特意调整的位置,我布满自残红痕的赤裸身躯,委屈哭泣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经历一场纠缠迷乱的情爱,每一寸都细致地收纳进去。
我将手机放回她手包旁边,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那张新拍的照片上,她一开手机就能看到苍白的皮肤和刺目的红痕,像一幅现代派的恐怖画作。
然后,我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还不忘了留下礼物。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愧对于您的爱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希望您也自重。』
我放下笔,将这张便签纸压在了她那部显示着不堪照片的手机下面。确保她一醒来,拿开手机,就会第一时间看到这行字,然后翻看相册……
我要让她在醒来后,面对的不只是身体的异样和一张张不堪的照片,更要面对一个她酒后失德,欺凌弱小,背叛所爱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