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住了。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嗒。
“我没有……”我嗓子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早就不生气了,真的。”
“毕竟,当时您也有您的难处,我不怨您……”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母亲在擦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轻快起来,“想妈妈了就回来吧,别怕,妈妈永远在。”
我抹了把眼泪,突然发现,原来在生死面前,那些我自以为是的坚强和独立,都变得那么不堪一击。
我攥紧手机,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妈……我好像……生病了。”
我像个委屈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说着最近的症状,说着医生的短信,说着……我多害怕。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她强作镇定的声音,“别怕,我们去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没事的。”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却还在努力安慰我。
“其实也没事。”我盯着惨白的地板,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母亲急促的呼吸声,“你不要这么说,妈妈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你忍心再让妈妈伤心吗?我还记得你咿呀学语叫妈妈的样子、小时候总爱抱着我撒娇……你还记得吗?”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小时候那些年的点点滴滴都塞进这通电话里。
这些都值得我留恋。
……
余幼清靠在洗手间外的墙边,她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直到听见那句“没什么值得留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里面说话声停了,随即是一声轻微带着颤抖的叹气,接着是摩擦声和水流声。
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
余幼清转身躲进了拐角的装饰绿植后面。龟背竹宽大的叶片沙沙作响,她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悬在下巴上要掉不掉。
从叶片的缝隙里,她看见陈言推门走出来,眼角还泛着红,但表情已经恢复熟悉的平静。
余幼清看着陈言慢慢走过长廊,那单薄的肩膀微微弓着像是疲惫至极,却又固执地不肯停下。
她多想冲上去,一把拉住陈言的手,告诉她“别怕,我陪着你。”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贸然出现,会让学姐更难过。
她想起上周,陈言也是这样,脸色苍白得吓人,那时她傻乎乎地跑过去,递上一瓶冰镇汽水,还笑嘻嘻地问:“学姐,是不是中暑啦?”
现在回想起来,陈言当时接过汽水的指尖都在发抖,却还是对她说,“没事。”
走廊拐角处,陈言突然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余幼清的心脏几乎停跳,身体先于思考冲了出去,却在最后一刻刹住脚步。
陈言已经自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背影挺直,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摆。
她明白,学姐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余幼清抹了把脸,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喂,是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与平日里的活泼判若两人,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男声,“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余幼清盯着走廊尽头陈言消失的方向,“叁件事。”
“第一,联系东京大学医学部的佐藤教授,告诉他,明早八点余家的私人飞机会在羽田机场等他。”
“第二,上次我让你查的资料,半个小时内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第叁,准备直升机待命,随时可能要去美国,要最安静的机型,舱内准备好医疗设备。”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遵命。”
挂断电话后,余幼清眨眼间眼泪说来就来,又变回那个哭红眼睛的单纯学妹。
她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黑卡,指尖在卡面家徽上摩挲,那是祖父在她成年时给的礼物,代表着家族暗处的权势。
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祖父书房外的白梅开得正盛。
那天她偷溜去送茶点,推门就看见地上蜿蜒的血迹。月光透过格窗,把叛徒抽搐的影子投在宣纸屏风上,像幅荒诞的水墨画。
祖父手里的胁差刀还在滴血,却转身用染血的羽织下摆温柔地遮住她的眼睛。
老人手上的血腥气混着檀香,“清子。”
“この白梅の枝、雪を缠ったようですね”,他说着刀尖挑起窗外一枝花。
(这株白梅的枝条,宛如披着雪一般呢)
“清らかであろうとすればするほど、その根は汚泥に食い込む”,血珠顺着刀尖的梅瓣滚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小黑洞。
(它越是要活得干净,根就越得扎在脏处)
“清子、力は価値ある人にこそ使うべきだ”
(幼清,有些力量要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回忆被手机震动打断,屏幕亮起资料已加密传送的提示。
她拨通另一个号码,“派人盯着,别让她发现,否则,死。”
电话那头的人低低应了一声,“遵命。”
挂断电话后,余幼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她缓缓放了上去,收紧手指像是要把那点温暖攥进骨血里。
“学姐……”
“阎魔罗阇?”她轻声呢喃,带着几分不屑的狠劲,“要收学姐的命,也得先问过我余幼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