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打量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该剪头发了?」
我用手指顺了顺发梢,随口应了一句:「嗯,好像是有点长了。」
「走吧,下去剪头发。」
她拍了拍手,将摺到一半的衣服堆到一旁,转身走向楼梯间。我掩上房门,默默地跟在她的步伐后头。
从我有记忆以来,赵女士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在早上九点走进理发院,拉起铁门,开始清扫。理发院的生意不算大红大紫,来的多是附近的熟客,其中当然也包含陆熙帆跟翁羽瞳这两家人。直至晚上七点,她会短暂回到家里替我们准备晚餐,晚饭过后再回到理发院里直到睡前。
正因为如此,儘管赵女士就在家里一楼工作,我却总觉得她陪伴我的时间少之又少。
唯一的例外是国三那年。
当时理发院里唯一的那面镜子碎了,赵女士乾脆停业整修,而刚考完会考的我也正好请了长假。整整一週,我们形影不离。
那几天我们变得无所事事,她带我去商场看我还不能看的《肠肠搞轰趴》,带我去山里踏青,甚至回外公家跟阿斑玩。
其实做的尽是一些再平凡不过的无聊事,但那整整一週,是我自从升上国中、他们开始无止尽地吵架后,最幸福的一週。
甚至幸福到,直到现在我想起都还会忍不住怀疑——那些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编造出来的幻觉?
此刻,我的视线被自己的头发遮住,隐隐约约能从隙缝中看见那面还很新的大镜子。
「老师在班级群组说要开始决定大学志愿了,你想好了吗?」镜子里的赵女士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撩了撩我的头发,「我去问过翁羽瞳她妈,他们说要读山下那间学校,你是要跟翁羽瞳一起考吗?」
听觉似乎被放大,剪刀在我头上俐落地修剪,喀擦喀擦声显得格外清脆。
一搓搓头发往地上坠去,当我的视线清晰了点,才终于能对上她的眼睛。
「不会。我想考首都大学。」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首都大学?」
「我查过了。首都大学有个很冷门的系所,如果我努力一点的话,也许能考上。」
「没事干嘛去考首都大学?冷门的系所是什么?你有真的喜欢吗?」
「科系喜不喜欢重要吗?而且如果我真的考上了首都大学,这样你们也会觉得很开心吧。」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一下莫名奇妙决定要读三类,一下又说要考首都大学,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成绩就是那样,为什么总要去争取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那你们最近又是怎么回事?」心跳骤然加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你们之前不是吵着要离婚吗?为什么现在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待在同一个屋簷下演戏?」
她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沉默了半晌才生硬地开口:「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到一年就要学测了!要是这时候离婚,你又跟国三一样给我逃课,我哪还有心力再带你去跑来跑去,还看电影还去踏青,搞那些有的没的!」
胃里一阵剧烈翻搅,脑袋里涌现许多画面——蝉鸣与车流,那个怪人,撕碎的画作。
眼前的镜子我眼里彷彿变回了国三那年、碎成满地残渣的模样。
光是回想,想呕吐的感觉就直衝脑门。
「所以你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把错推到我身上吗?」我压抑住那股想吐的感觉,直视着镜中的她,「也许你只是不想承认你自己的婚姻失败,才拿我当藉口而已。」
剪刀被她用力甩在工具车上,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理发院里来回激盪。
赵女士大口喘着气,脸色铁青地指着我,「你——你敢再给我这样说话试试看!」
语毕,她起身,用力踏着步伐往二楼走去。不过几秒,二楼传来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
然而看着工具车上那把剪刀,我终于想起,国三那年理发院为什么会停业整修了。
也终于想起,为什么在那之后我能奢侈地享受整整一週的幸福。
国三那次逃课,让她在跟我爸声嘶力竭的争吵中彻底失控。她正是抓起那把剪刀,发了疯似地往镜子上面摔去。
镜子碎了,她濒临崩溃,而她的女儿也濒临崩溃。
于是乎,妈妈替女儿请了长假。在工人整修理发院的那週,也整修坏掉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