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找自己。」听起来颇有诗意的一句话。
我翻了个白眼:「好好讲话。」
「我申请上日本的驻村艺术家了。」
「……哦。」
仔细回想,我升上国一时刘学廷也刚来成屿,如今我们已经认识三年多了。
虽然我一直说,我跟刘老师之间的关係都是他单方面的惺惺相惜,但我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看我那丑到不行的插画时,那隻滑稽到不行的大拇指,以及那句发自内心的:「我很喜欢这个作品。」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被深深理解了。
听着这个与我惺惺相惜的人要走了,鼻尖忽然涌上一阵酸意,我用指尖用力捏了捏鼻樑。
「你就这样离职,不怕未来吃不饱饭吗?」
「头都洗下去了,现在想不去也来不及了——开玩笑的。」他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离开这里,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
「刘学廷真是噁心死了。」
「你知道吗?」忽略我的吐槽,他说:「我在画画的时候,常常饿到不行也懒得停下来花时间去吃饭。我是直到最近才搞懂这件事——我寧愿穷一点,也不要用快乐换一个看起来体面的人生。」
他用一种近乎怀念的眼神环顾这间冰冷的美术教室,最后看向我,笑容收敛了一些:「骆棠,抱歉。」
我愣了一下,「你没事干嘛道歉?」
「我想了很久。关于校庆美展那件事,我身为你的美术老师,应该要替你争取的。如果当时我有站出来,去找徐老师沟通,事情一定会有转圜的馀地。」
「你……没事提这个干嘛,这又没什么。」他的视线太过灼热,我迅速移开眼,「不能展出就算了,反正我对艺术这种事也没什么远大抱负。」
听他这么说,我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什么都显得矫情,好像我很在意这件事似的……我才不在意,一点都不。
画画对我来说就是那样,画的时候很开心,不画也没差。
「不过,跟你一起修改作品的那段时间,我是真的很开心。骆棠,你是一个很棒的孩子。只要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会认真地去做到、甚至做好。老师就是没有你那种坦率的性格,才会拖到现在才决定全心投入创作。认真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噗,把我讲得这么伟大。好啦,接受你的道歉跟谢谢。」我轻轻推了他一下,然后问:「欸,你会回来看我们吧?」
「如果我出名了就不会。」
「喂,刘学廷。」
「开玩笑的——」
或许对他而言有点不礼貌,但在我心里他从来不只是个老师。
他可以是那种跟我互开玩笑有时自恋过头的损友,也可以是在我陷进一团迷雾时,沉默地替我点亮灯塔指引方向的人。
儘管那条路不一定正确,但至少我知道哪里有光,才有勇气驶出这片浓雾。
我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和他对上视线的瞬间,他朝我挥了挥手,接着又拿起那支用了好几年、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低头继续在画板上摩挲。而夕阳在他背后,把他和画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小到大都在成屿的我,曾经荒唐地以为身边所有大人都是一个模样。
直到刘老师出现后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大人——他们会在意自己,究竟成为了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想收回之前我说过的那句「他很可怜」。
他一点都不可怜。
刘老师可能是我认识的所有大人里面,最不可怜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