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喔,我知道……你接着往前走,看到佳佳理发店没?”
“看到了。”
“右转。”
阮长风依言转弯,拐进一条狭长的小巷,阳光照不进来,巷子深处有个白衣服的瘦削女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阮长风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看那个女人的身影分明就是时妍。
“小妍?”他想喊她,嗓子却没能发出声音,扶着墙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时妍——”
阮长风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剧痛,直到向前摔倒后才反应过来是让人打了。
再抬头的时候,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小巷里的门一扇扇打开,从门内走出很多人,向他慢慢围拢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的眼睛里都没有光,只是盯着他身上沉重的背包,诡异的步态、淤青腐烂的手臂都显示这里盘踞着一群走投无路的瘾君子。
“他身上有钱。”
听到有人这样说,阮长风自知上当,可后背实在太疼了,后槽牙咬碎,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些枯瘦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扒拉,阮长风终于积聚起一股力量,从地上扭动着爬起来,然后撞开人群飞奔出去。
脚步声杂乱,身后有无数双贪婪的手,试图把他拽进地狱里。
阮长风有伤在身根本跑不快,几步路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背包,他咬咬牙,靠住墙,掏出防身的匕首。
他以为自己刀刀见血,其实不过是闭着眼睛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短时间内倒也让人不太敢近身。
“把钱留下,放你走!”
“我靠这钱救命的——”背包的带子已经被他们割断了,阮长风面色狰狞地把包死死抱在怀里,边挥刀自卫边向外边跑,嘶吼:“谁敢抢我东西,我……我杀了他!”
“妈的,遇到个要钱不要命的!”
继续跑,阮长风看着前方的光亮,对自己说……坚持住,只要跑出去就能报警,他们追不了多远的,如果再失去这笔钱,他倒不如干脆死了。
可是路真的太难走了。
他吼叫,哀嚎,求饶,数次被按倒在地上,身上的钱被夺走,又被他以恶徒的凶悍抢了回来,阮长风被前所未有的戾气支配,心里全是杀意,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
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阮长风从来没有像这样奔跑过,体力早已无限透支,心脏在胸前里爆炸,每一次呼吸间喉咙翻涌着腥甜,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保不住这袋钱,他就全完了。
后背被被刀刃划出无数伤口,阮长风今天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却还是想不通,都是父母生养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坏呢?
他们凭什么夺人所爱?这些人为什么要骗人,又凭什么抢走他最后的救命钱?
阮长风终于跑到了视野尽头,阳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太刺眼了,他眼冒金星,在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一脚踩空,向无限的低处摔落。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身体被冰冷的河水吞没,粉色的钞票从破损的背包缝隙里流淌出来,阮长风伸出手,试图捞回一两张,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就这样直坠了下去,直到半数的灵魂都被黑暗吞噬。
“现在回头看看,当时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好像在永远不会天亮的夜里走路,不管怎么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阮长风的双目专注地直视前方:“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种类似溺水的体验,你很想爬到岸上去,但有太多东西拽住你的脚,让你根本游不动,你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和那些缠住你的东西对抗了,一不小心就陷在沼泽里面……”
台下的听众都被阮长风绝望冰冷的语气吸引,以至于呼吸都稍稍停滞了。
“就在我以为我永远爬不起来的时候,我遇到了我命中的贵人——赖老师。”阮长风伸出手指向台下,动情地说:“要不是赖老师拉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有今天,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各位分享我的成功经验。”
观众们非常配合,会场里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赖老师也站起来向大家鞠躬示意。
阮长风继续演讲:“其实我和赖老师的缘分很深了,几年前他就曾经试图带我入行,他给过我很好的机会,只是当时我没有珍惜,反而践踏了他的一片苦心。”
他脸上露出堪称愧悔的表情:“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其实很吝啬,它往往不会给人第二次选择,很多机遇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诸位,在赖老师不计前嫌的帮助下,我得到了重新开始的第二次机会,但是你们呢?”阮长风把手搭在胸口:“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重新开始么?你们还会有比眼下更难得的机会么?”
他的语气煽动性十足,音响也配合地播放起激情澎湃的音乐,同时,阮长风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出现了巨大的品牌logo,他的声音也愈发高亢:“大家跟我一起喊——加入丽宫,走向成功!”
人群情绪激动,也跟着他一起举手大喊口号,阮长风趁势开始介绍起公司独特的运营模式,舌灿莲花,怂恿大家今日立刻交钱签约,享受赖老师特许的限时优惠。
在台上又叫又喊蹦跶了两个多小时,活动总算结束了,阮长风终于得以下台休息。
“阮老师阮老师,”一个短发女性学员突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哦,你好,”阮长风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和她握手:“感觉怎么样?”
“老师你讲得真好,”五十来岁的女人捋了捋蓬乱的碎卷发,眼神憧憬:“我上周听了一遍,今天又带我三妹来,再听一遍。”
“谢谢你的支持啦,”阮长风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感兴趣吗?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今天时机确实难得。”
“阮老师,”女人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悄悄问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事真的靠谱嘛?我听家里面的人说……”
“肯定靠谱啊,不然你看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阮长风打断她,满脸诚恳地说:“我们这么大的公司,上千人的团队,千里迢迢跑过来,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们这边能不能接受分期付款啊,”女人露出窘迫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家里面也不太支持我……小孩读大学,每个月还要给他生活费,老公又要每个月吃药……”
阮长风看着女人被风霜摧残的脸,眨眨眼睛,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有这个诚心,想跟着我们发财,总归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可以给你提供短期免息贷款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