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想掩饰自己的窘迫，他伸手去拭她眼角，可她却看见那修长指节上，印着好几道牙印，深的浅的，结痂的，还泛红血丝的。
她睡着的时候…又咬他了？
俞琬心头一缩，昨晚…她依稀有些印象的。浑浑噩噩里，像有人喂她水喝，冰凉的杯沿抵在唇边，她却发狠咬住了什么，温热的…原来咬的是他。
男人当然察觉到她视线停在哪，她心肠软，此刻定在心疼，反故意把那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邀功讨赏似的。
愧疚漫上来，女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不是故意的，会不会很…”咬那么深，好像比落水那次还要深，指节处都泛着浮肿，会，会很疼吧…
男人看着女孩眼眶霎时红了一圈，连带着那点玩苦肉计的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干脆利落截住话头：“不疼。”
可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她鼻尖越是发酸，眼眶里的水汽几乎要溢出来，她慌乱移开视线，却在这时，注意到了床边那片临时构筑起的阵地。
他那边不知何时多了张小桌子，地图卷起一角，文件高高堆了一沓，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烟蒂。
文件旁还散落着几枚弹壳，黄铜表面泛着冷润的光，不知道是不是打小生出来的习惯，这男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玩那些空弹壳。
他似乎…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了。
不，或许…他一直都在。
抵在他胸口的小手，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早已垂下来，她没说话，只往男人怀里窝了窝，教堂钟声的余音震颤着传到耳边来，却没一开始那么响了。
“赫尔曼，”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想被棉花裹住般发轻“……今天是哪天了？”
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天光，不知何时已漫过床沿，将整个卧室都染得亮堂堂的。寻常这个时候，他早该穿戴整齐离开了，又或者…今天是休息日吗？她试图在脑海里打捞日历的影子，可什么也捞不到。
七月…是七月几号来着
他没回答，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传来，细密裹住了她。
而她仍固执地追索着那条记忆丝线。大脑像被施了某种保护性的咒语，越想记起来的东西变得越模糊。
唯独一个地址，像刀刻在骨头上般清晰：圣路易岛，沃吉拉尔街7号，雷纳尔德烟酒店…阁楼东侧墙板，第三块松动的木板后面。
是幽灵兰给的地址。
幽灵兰…裁纸刀的冰凉触感还贴在皮肤上…血，好多好多的血…粘稠地漫过指尖。倒下的档案柜，扬起的灰尘…将军那双眼睛…
这些碎片忽然开始旋转、加速，像台失控的放映机，拖着她的意识，重新跌回那个漩涡里去。
喉咙开始发紧，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掐住了气管，她浑身发起抖来，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每一口喘气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
“文。”一声低喝劈开漫天迷雾，下一刻，一只温热大手覆上她后颈，将她的脸按向自己胸口，把她从那片泥沼里又硬生生拽了回来。
“今天是礼拜一，你躺在巴黎我们的卧室里，你在我怀里。”
这已经是她昏迷后的第三天了。
整整六十四小时。
记忆变成一帧帧黑白胶片，在他脑海中自动放映。
第一天，他尚且能维持冷静，他怕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吵着她，干脆把官邸书房改成了临时指挥部办公室，参谋和副官们排着队进出，逮捕报告和审讯记录在桌上堆成小山。
他让施密特中校负责协调兵变漏网人员的搜捕行动，又给情报处下了死命令——打字员二十四小时轮班，每份审讯记录必须在两小时内整理成文，用红色标签标记可疑点，第一时间送到他手里。
“把最新名单给我。”
男人头也不抬地伸手，副官立刻递上逮捕名单，钢笔在纸面上划出几道痕迹，不一会儿，他把一份名单推回去，几个名字被红笔圈得密不透风。
“重点审这几个，查清他们与斯派达尔在军校、旧部，乃至社交圈的所有交集。”
而在那些电话间隙，他会快步穿过走廊，回到卧室。窗外传来装甲车驶过的轰鸣，而床上的人依然安静得像具瓷偶。
军医在给她换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是某种让人心绪愈发不定的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