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有四十年服务经验的老管家认识每一张需要记住的脸，只看一眼，就叫停了正想细细盘问的警卫们。
温兆祥？女孩的心不由得一揪。在这个全城戒严的档口，他怎么会过来了？除非是那种隔着电话线都无法传递的，要紧的事。
“快请叔叔进来。”她赶忙站起身来。得自然些，她反复提醒自己，这扇落地窗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人。
不过片刻，那身熟悉的三件套便提着食盒出现在餐厅门口。
上次见到温兆祥，还是在一个月前，他当时聊起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舰船沉了一艘又一艘；在中国战场，衡阳会战、桂林会战里，日军吃了大亏，死伤惨重；就连滇西也被远征军给收复了回来。
那时，叔叔眼角的细纹里都难得漾着笑，可今天他眉宇间像是笼着一层阴云，看上去，倒不像是演给别人看的。
“呒没事体伐？听讲…哎…”温兆祥重重叹了口气，倒一点儿没提他是如何靠着战时特别通行证和一沓法郎，一路打点过七八个维希法国警察的观察哨才到这来的。
“侬婶婶担心得来，两夜天睏也呒没睏好，这不，我们那儿刚解了禁，就催着我赶紧过来看看你。”
“还非让我给带了你最喜欢的酒酿汤圆。”他边说边把食盒放在桌上，可就那一晃眼的功夫，女孩余光看到他手指在盒盖上哒哒哒叩了三下。
三下，那是有生死大事的暗号。
之前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有消息传递都在是小诊所，这还是第一次，他直接闯到这被党卫军层层包围的“龙潭虎穴”来。
不能慌不能慌，女孩心里默念，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得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客厅太大，讲话声大点就有回音，沙龙间太过私密，反让人起疑，思来想去，倒就是这餐厅最合适。
她不喜欢热闹，没事的时候，管家仆人们都在附楼，警卫仍然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外，可他们毕竟还隔着一扇橡木门，一条铺着地毯的长廊，还有那个足有舞厅大小的客厅。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想到，吴语在德国人耳中，恐怕比摩尔斯电码还要难懂，此刻母语倒成了最天然的加密通讯。
落地窗外，阳光将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布上，从外面看进来，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乖巧的侄女陪着叔叔品尝家乡的点心——越是这般光明正大，越不会惹人怀疑。
女孩舀起一勺汤圆来，白白糯糯的团子还散着米酒的香气。
而这边刚一落座，温兆祥就开门见山，“幽灵兰激活了。信号源，荣军院。”他顿了顿。“只响了三秒。 “
瓷勺“叮”地撞上碗沿，俞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幽灵兰。
那是种极珍贵却极难寻觅的花，它一生都生长在腐木上，连最资深的植物学家都很难发现踪迹。可就是这个几乎从不出现的暗线代号，每次给他们带来的都是能牵动全局的消息。
兰计划、刺杀伊藤贞夫的情报，都是来源于他。
“内容是什么？”
“没有内容，只有激活信号。之后立刻中断，我尝试回复，没有任何应答。”
女孩攥着勺柄的手又紧了几分。“荣军院…那是西线总司令部的地方，现在更是…”
话没说完，她想起今早克莱恩那个仓促的拥抱——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我得回荣军院那儿。”
温兆祥手指叩了叩桌面。“问题就是在这儿，不该在那里，也不该在这个时候。”
他没多说，但她明白了他的弦外之意。
那地方现在是这场兵变胜利者的指挥部，是全巴黎现在的权力心脏，可为什么幽灵兰的信号会从那里传过来？一个稳坐钓鱼台的人，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用几乎敷衍的方式联系他们？
米酒香忽然也变得腻人起来，她半点胃口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