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零七、
“我第一次见到殿下……第一次见到将军，正是您与将军第一次入宫见陛下和娘娘的那个晚上。”周北宁缓声说着，颜子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倒是知晓周北宁来到颜淮身边的时间很早，但没想到会是这么早的时候。
“说起来小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太子殿下、陛下和娘娘为什么会这般信任将军？”周北宁问道，“长公主殿下的事情，是机密中的机密，除非是陛下深信之人，不然是不会将此事告知，甚至还准允将军去见长公主殿下。”
这番话倒是问住了颜子衿，说起来直到如今，颜子衿其实都没有好好去细想过，为什么陛下会这么信任颜淮，颜家刚入京没多久，便允许他去见长公主殿下，甚至当初阿依勒之事，太子殿下也是极为放心地交予颜淮去全权处理。
“想必您也从将军口中得知，其实他明明可以独善其身，保颜家平安无虞，却还是毅然参与到太子殿下与三皇子的争斗之中。”
“当年颜家初入京中时，即无先祖功勋仰仗，也无他人托举依靠，说到底不过是靠着爹爹生前几分遗恩罢了，可无论是为了亡父枉死之仇，为了宁国公相救之恩，其实都不足以让陛下和娘娘信任。”
“是的，就算陛下和娘娘再如何相信将军的忠心，但那时的颜家，其实并没有这样的资格。”周北宁缓声说道，“所以我才会来到将军身边。”
“陛下命你来监视颜家？”
“不，是将军主动请求，让我前来的。”
“为什么？”
“为了能让陛下和娘娘足够信任自己，”周北宁放下茶盏，“将军当时对陛下说，他知晓自己初来乍到，在京中资历尚浅，自然不足以让陛下尽数托付，颜家既不是世家也不是名门，他没有其他资本，只有这条命。”
周北宁还记得那时颜淮跪在陛下面前，明明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养好，家中又遭逢此般打击，尚且稚嫩的脸上憔悴苍白得毫无血色，但他跪得笔直，目光坚定得几乎无人可以撼动。
“将军说他相信陛下会给他一个公道，他完全可以耐心等待，但他心中仍有不得不为之事，为此他需要陛下的这份信任。”周北宁抬眸看向颜子衿，“将军让我留在他身边，他曾说，我大可将所见到的一切都告知陛下，待一切尘埃落定，无论陛下如何处置，他毫无怨言。”
“为什么要这样做……哥哥究竟是……”呢喃的话语停在嘴边，因为在想明白的那一刻，颜子衿已经是不受控制地泪如雨下。
颜子衿没想到颜淮会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他这样做，便是直接将自己的性命放在陛下手中，颜淮在以自身为筹码，来换取陛下和娘娘的深信不疑，而颜淮便凭着这股信任，这些年来一步步往上爬，最后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若将来陛下考虑到颜淮知晓太多秘密，留他不得，周北宁的所见所闻，无论真伪与否，都能成为无可辩驳的罪证，毕竟周北宁身为暗卫，是绝对不会背叛陛下和长公主的。
周北宁是一把刀，一把早就时时刻刻抵在颜淮颈侧的刀，无论颜淮有没有手握实权，无论将来颜淮会不会生出异心，都不重要，陛下从来不用去担心这些事，因为颜淮早就主动放弃任何反抗的机会，只要陛下想让他死，他就只能死。
怪不得长公主在得知颜淮与颜子衿的事后，不仅没有阻拦，甚至极为云淡风轻地接受了；怪不得陛下和娘娘在得知这件事后，不仅没有立马降罪，甚至还有意维护；怪不得明明同为异姓王，连安王这样从小在娘娘膝下长大几乎视为己出的人，即使封了王位，兵权却仍旧掌握在太子殿下手中，而颜淮，陛下和娘娘不仅允许他手握实权，甚至还有意将公主嫁给他。
当初在楼兰，在阿依勒手里见到那两道圣旨的时候，颜子衿曾经不止一次想过，既然他们知晓自己与颜淮的事情，难道长公主，难道陛下就不担心这样做，颜淮会与他们翻脸吗？
如今再看，哪里是不担心，他们根本就不用去考虑这种情况，若颜淮敢为此翻脸，正好给了他们足够的理由，若颜淮肯忍下此事娶了敏淑公主，也是利大于弊，毕竟身为同胞姐弟，敏淑公主一定会站在太子这边的。
甚至即使将来获罪，凭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功绩，颜淮也有足够的自信能保住颜子衿的性命，他一早就算计得这般好，好到即使是最差的结果，最后死的也只有他一人。
“混账、混账……”
想明白一切后，颜子衿顿时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给颜淮一个耳光，可却又尽数化作眼中泪水，颜淮一直都是为了她和自己，他清楚这件事一旦公诸于众，必然会牵连到颜家，所以他需要寻到一个办法，一个即使他将来为此而死，也不会牵连到颜家的办法。
“怪不得……他一直不告诉我……”
颜子衿一直很在意，为什么颜淮一早不告诉她陛下要封他为永王的事，颜淮哪里是不肯，他分明就没有打算要这个位置，所以便觉得没必要告诉颜子衿，不仅是爵位，甚至连皓羽营，也早已准备交付给弟弟们。
这个位置最开始本就是颜淮对颜家感到愧疚的补偿，也是他给颜家将来的保障，只要永王之位能在颜家手中，谁来当这个永王，颜淮都无所谓。
祖爷爷曾说过，古往今来，异姓王能得善终者寥寥，异姓便是异心，这种事颜淮如何会不知？可他偏不肯放手，宁愿舍了这条命，也要去争一争。
“何必呢……何必呢……”颜子衿伸手抵住胸口，“值得吗，哥哥……”
“颜小姐，”周北宁递给颜子衿一块手帕，“您应该早就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任何问询，将军早就告诉您答案了，不是吗？”
“待诸事了了，你会将这些都告诉陛下吗？”
“我是陛下的人，也是殿下的人，将军赤胆忠心，重情重义，是不可多得的忠臣良将，而且我这些年所见的，所听的，将军都没有瞒着陛下半点，”周北宁缓声道，“我并没有什么其他需要告诉陛下的。”
“那你……”
“您放心，我在这别院一日，便只会是这宅中负责管事的周娘。”
“既然如此，我有一事，想请你相助。”
“您说。”
“若将来有朝一日，他们以我的安危来要挟我弟弟，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帮着他做下决断。”颜子衿将脸上泪水拭去，朝周北宁莞尔一笑道，“小施他虽然瞧着不苟言笑，但我知道我这个弟弟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如今他身上担着颜家，有些事上他总得有所取舍。”
“其实您没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可这是我必须为之之事。”
“值得吗？”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