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辆白色房车。车顶改造成了小型观景台。车窗旁挂着一只银色风铃,夜风吹过,发出细碎清亮的声响。
“什么时候准备的?”
“请假前。”
谭屹走到车门旁,将门打开。
两个人披着毯子,坐在车顶的观景台上。
黎春仰头看了许久。
头顶星光逐渐清晰起来。虽然比不上西北旷野里的银河,但在s市,这样的夜空已经很难得。
“我想听故事。”
“想听什么?”
“一个你从没讲过的。”
谭屹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从前,宇宙里有一颗很小的星球。那里曾有山川、河流和森林。后来,一场火烧了很久,又下了一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
“等雨停下来,星球上只剩下一个人。他从灰烬里爬出来,每天修补烧坏的屋子,清理倒塌的树木,把一切恢复得井井有条。”
“只是没有种子发芽,也没有鸟飞回来……”
黎春靠着他,安静地听。
“他以为,星球已经死了。或者,他其实已经死了,留在了一个静止的空间。”
谭屹的语气始终平静,像是在讲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有一天,风从很远的地方,送来了一粒种子。种子落在一条焦黑的石缝里。那个人随手给她浇了点水,没想过她能活下来。”
“第二天,石缝里却冒出了一点绿色。很小,风一吹,就要倒下。那个人找来几块石头,替她挡风。夜里下起雨,他又撑着伞,在旁边守了一整晚。”
黎春轻声问:“后来长大了吗?”
“嗯,长得很慢。”谭屹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她有些娇气。天冷了会蔫,水少了会低头,偶尔还会用藤蔓缠住那个人的手指,不许他离开。”
“可她也很有生命力。一点水,一点阳光,有人陪她说说话,她就会努力开花。有时候,她还会结出一颗很小的果子,藏在叶子下面。等那个人经过时,才悄悄露出来。”
黎春眼睛渐渐湿了。小时候,她也曾把最喜欢的东西藏起来。直到谭屹回来,和他一起吃。
“那个人开始每天早一点起床。看看花有没有被风吹坏。他在石缝旁修起矮墙,挖了水渠,又搭了一个花棚。”
“后来,星球上又来了一场很大的风。那个人怕花被吹折,便将她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以为那里没有风雨,是最安全的地方。”
黎春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依旧每天修补房屋,清扫落叶,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只是渐渐地,他再也分不清天亮与天黑,也不记得春天是什么样子。”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不是他给了那朵花可以生长的星球。”
“是那朵花来过以后,一颗早已死去的星球,才重新有了四季。”
黎春靠在他肩上,很久没有出声。
“那朵花后来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个人还会把她送走吗?”
谭屹握紧她的手。
“不会了。”
“如果再有风呢?”
“后来,他一直陪着那朵花,直到生命尽头。”
……
谭屹又讲了几个故事。
黎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谭屹低头时,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仍旧握着他的手,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泪。
谭屹没有叫醒她。哪怕被她压住的手臂渐渐发麻,他也只是静静坐着看她。
谭屹伸出另一只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随后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春春。谢谢你回来。”
夜风更凉,谭屹将她抱回房车。
他把黎春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睡梦中的黎春攥住了他的衣服。
她往温热的地方靠了靠,呼吸落在他肌肤上。
谭屹僵在那里。
谭屹拉开一点距离,目光从她恬静的眉眼,落到微微张开的唇。
谭屹起身,走出房车。
风比先前更凉。
他在车外站了很久。直到胸腔里那阵汹涌的热意渐渐平复,才重新回到床边。
他在她身旁躺下,仍旧留出一段距离。
黎春却不自觉靠过来,将脸埋进他怀里,睡得不太安稳。
谭屹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她。
黎春安稳地睡熟,他才放心睡去。
……
天将亮时,谭屹轻声叫醒她。
“春春。”
黎春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日出了。”
两个人披着毯子,再次坐上车顶。东面还是一片浓重的深蓝。
渐渐,一线金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沿着海平面缓缓铺开。波浪被逐寸照亮,天际的黑暗一点点退去。
他们十指相扣,看着夜色被晨光推向远方。
第一缕阳光落在黎春脸上时,谭屹转过头凝视着她。
黎春察觉到他的目光:“你不是来看太阳的吗?”
“在看。”
“太阳在那边。”
谭屹却没有移开视线。
黎春耳根微热,双手捧着他的脸,望向东方的。
谭屹低低地笑,握紧她的手。
直到朝阳完全升起,他才低声说:
“吃了早饭,今天陪你去看看黎叔。”
黎春问:“为什么忽然想去?”
谭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话,想和他说。”
黎春忽然想起,每年父亲祭日,墓碑前,每一年都会出现一束新鲜的白菊。
她和母亲一直以为,是父亲生前某位不愿留下姓名的故交。
黎春没有继续追问,却握紧了他的手。
晨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