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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学时候的朋友,很多年多没有联系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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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是全息的,画面在循环。艾莉希亚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对那个男孩说了什么,男孩笑了,伸手帮她把帽子扶正,手指碰到她的额头,然后滑下来。她又转过头,又说了什么,他又笑了,又扶了一次帽子,一遍,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艾拉里克也不知道他到底碰了艾莉希亚多少次,也不知道只有这一次还是有无数次。

艾拉里克盯着那个动作。

那个男孩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银色的表链,每次他抬手的时候表链就闪一下。照片里艾莉希亚的笑容不一样,眼睛弯起来,脸颊鼓起来一点,下巴收进去一点,整个人往那个男孩的方向倾斜一点,是比现在年轻太多的青涩的模样。

“大学时候的朋友。”艾莉希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这些年都没联系了。”

艾拉里克转过身。她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两杯茶,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哦。”他说,“我就是随便看看而已。”

他接过茶,茶是热的,杯壁烫手,他低头吹了吹,茶叶在水面上转圈,转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没有再问,但那张照片他记住了——金色的头发、银色的表——还有她的笑,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那天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变黑了。维克托站在门口,和他握手,老人的手干,皮肤上有斑,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握紧着他,像是树干抓紧泥土那样,用力得抓取着他手里的养分。

“照顾好艾莉希亚。”

艾拉里克点头,他说会的。

维克托看着他,没有松手,艾拉里克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红印,过了一会儿才消退。

婚礼在六月。

艾拉里克记得的不多。宾客很多,他不认识大部分人,他们穿着深色的礼服,端着香槟,脸上挂着那种场合需要的笑容,走过来说“恭喜”,他也说“谢谢”,然后那个人走开,换另一个人走过来,说同样的话,像一条传送带上的零件。仪式实在是太过于冗长,他的领带系得太紧,勒着脖子,他能感觉到脉搏在领口下面跳,一下又一下,跳得他脑袋疼。

艾莉希亚穿着白色的婚纱,头纱长,拖在地上,有人在后面帮她提着,像一条拖曳的尾巴。她的脸藏在薄纱后面,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鼻梁,嘴唇,下巴,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他不知道是她过于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

晚宴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但没怎么说话。宾客来敬酒,他们站起来,坐下去,再站起来,再坐下去,像两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的蜡烛在两个人之间燃烧,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分开的,各自独立的,像两个住在不同世界的人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新房,房子空荡荡的,他们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像在一个空旷的洞穴里走路。艾莉希亚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在地毯上,脚趾陷进绒毛里。艾莉希亚的脚后跟磨破了,贴着两块肉色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一点点红色的皮肤。艾拉里克看见了,他转过身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给她上了药又给她揉了揉小腿肌肉。

之后的每一天,他们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床长两米乘两米二,躺下去之后中间还能再放一个人,放两个人也行。艾拉里克躺在左边,她躺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后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们开始了枯燥无聊的婚姻生活。

早上七点,闹钟开始发出响声,时间投在空气里,滴滴滴,滴滴滴,响几声就停了。艾莉希亚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他躺在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听着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咔哒,咔哒——听着拖鞋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由近及远——听着前门关上的声音——砰,轻轻的一声,但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听起来响。

有些时候又是艾拉里克起的更早,他不知道艾莉希亚醒没有,当他从那半边床铺起身时,动作总是被不知名的沉默裹挟着。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一切都很清晰,他听着剃须刀贴着脸颊的震动声——嗡嗡,嗡嗡——希望这不要太响,把艾莉希亚吵醒。

晚上八点,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点,艾莉希亚偶尔和他一起吃晚饭,她说今天开了什么会,见了什么人。他说今天处理了什么文件,签了什么合同,然后各自回房间。他们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但他觉得她看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墙,或者是他头顶的空气,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

她喝咖啡不加糖,只加一小勺牛奶,刚好让黑色变成深褐色。

她累的时候会用右手揉太阳穴,食指和中指并拢,画几个小圈,然后停下来,好像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看。

他开始记住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记。但他不知道记了这么多之后该怎么办,他大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在意某一件事情,某一个人,然后你会愿意记住这个人的一切,因为这个人对你来说十分重要。

有一天早上艾莉希亚比平时起得早,但是艾莉希亚那段时间似乎特别忙。他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旁了,看着面前的终端里的文件数据,咖啡杯放在手边,还冒着热气,一缕白色的烟袅袅地升上去,然后散开。她没有注意到他进来,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在默念什么。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亮了,金色的。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还没梳,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脸前面,她没有去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从面包篮里拿了一块面包,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谢,我等下就吃。”然后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面包她没有吃掉,只动了几口。等他吃完早餐离开的时候那块面包还放在那里,凉了,边缘有点干。

婚后第二个月,他们一起去殖民星区考察一个定居点的电力设施。

但是不巧的是那天停电了。

艾拉里克站在原地,等着眼睛适应黑暗。他能听见周围的声音——有人在低声抱怨,说了句什么脏话,有人在摸索着找应急灯,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的响声,有人的东西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像玻璃杯碎了。当整个房间闹哄哄的时候,他的心脏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听见艾莉希亚的声音。

“不用找应急灯。”她说,声音平静,“再过十五分钟就会来电了。”

她站在靠窗的位置。艾拉里克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能看见她的轮廓——肩膀,脖子,后脑勺的发髻。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定居点的街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栋建筑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橘黄色的,一闪一闪,像很久以前人类还没有发明电灯的时候。

艾拉里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定居点的街道窄,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墙上爬满了管道和线缆,像血管一样纠缠在一起。有一栋楼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广告,广告上画着一个女人的脸,笑得灿烂,但广告纸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砖墙。远处有几栋建筑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烛光在窗框里晃动。

“我说过,”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在这个情况下,艾莉希亚的声音似乎是在他的耳边耳语,他知道这句话是指对她说的,艾拉里克感觉到自己右半边背都在发毛,像是皮肤被包裹在毛茸茸的毯子里,像是耳朵被泡在艾莉希亚的声音里,“法案上的东西不只是一些数字。”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微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鼻梁,嘴唇,下巴,但大部分的脸都在黑暗里。

然后灯亮了,光线一下子涌进来,白的,刺眼的。他眨了眨眼睛,转过头,看见艾莉希亚也在眨眼睛。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从一个梦里突然醒来,“走吧。”艾莉希亚看着他说,“还有几个地方要看。”

现在他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

艾拉里克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她就在他旁边,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一种淡淡的花香,洗发水的味道,他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不知道她在哪里买的,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这个味道而不是别的味道。她理他很近,比起刚刚结婚的时候近太多了,他们也会做爱,也会亲吻,也会散步,就像那些本来应该是因为相爱而结婚的夫妻一样,她给他打领带,他给她做饭去接她,但同时她也离他十分的遥远,远得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是什么画面。他不知道自己在奢求什么过分的东西: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年少轻狂的感情,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上过分刻骨铭心的回忆,只有这些无聊的日常,艾拉里克能期望她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今晚的饭,又或者是某种别的味道?

但是有时候他会侧过身,借着自己的床边的读书灯看她的脸照亮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极轻,胸口一起一伏的,他会伸出手隔着空气去看阴影落在她皮肤上的起伏,看那些灰蓝色如何拐弯如何随着骨骼呈现出不一样的色彩,就像是星际穿梭机降落时落在云层上的投影——当他的手指的影子和她睫毛的影子离得很近的时候,影子会融合在一起,变成模糊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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