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那名备受＂照顾＂的狱友，照例领到了一份热腾腾的早餐。
白饭冒着腾腾热气，几碟凉拌小菜色泽鲜亮，还配着一碗浓汤。这样的伙食，放在拘留所里，称得上格外优待。
反观沙达面前，却是一份已经发酸的剩饭剩菜，散发着一股馊味，别说入口，就连闻着味都让人皱眉。
沙达低头随意扒了几口，便嫌弃地把餐盘推到一旁，懒洋洋地靠着墙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名方脸男人身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
＂兄弟，命不错啊。昨晚听警官提了一嘴，说你差点撞死一位议员。我还以为，犯了这种事，就算不被收拾，也得天天吃馊菜。＂
沙达说着，慢悠悠站起身，走到方脸男人身旁，十分自然地端起那碗浓汤，低头喝了一口。
＂啧!还有肉。＂
方脸男人听着沙达的调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只是抬眼看了沙达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戒备，却没有伸手把汤抢回来，也没有发火，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饭。
狭窄的监牢，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铁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沙达也不着急。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追着问，有时候说太多，更容易打草惊蛇。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闲聊般开口:＂这几天，我看你的待遇一直不错，热饭热菜，还有汤跟水果。看来，警察挺照顾你的。＂
方脸男人因他的话，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很快，又恢复如常。
方脸男人只是平静地说道：＂不清楚。＂
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沙达笑了笑，像是故意没听出对方的防备，散慢地笑着：＂我还以为，是有人替你打点过。不然撞了议员，还能在里面吃成这样，我可没见过。＂
这一次，方脸男人终于放下筷子，看着沙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挺关心我的。＂
他声音不重，眼神却带着试探。
沙达立刻摊开双手，笑得一脸无害。
＂这算什么关心，就是羡慕。＂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汤碗。
＂我这几天吃的东西，连狗都嫌，你要是真认识什么大人人，我当然得赶紧抱大腿，也算给自己留条活路。＂
方脸男人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默默把最后几口饭吃完。
可他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沙达身上，他不确定，此人，到底只是个嘴贫的狱友，还是警察故意送进来的线人。
方脸男人重新端起，那盘已经不凉的凉菜。
还是一样的爽口，可不知为何，这一刻，却让他有些难以下咽。
他低着头，没有再去看沙达，可脑海里，却不断回想沙达的话，一边又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汤匙。
直到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他这几天领到的饭菜与待遇，都和其他人不同。一开始，他以为只是警方想从自己嘴里撬出些什么，所以故意唱红脸。
可如今，就连一个刚关进来的犯人，都看出了异样。
那其他人呢？
如果消息传出去
如果外面的那些人知道，他在狱中天天好吃好喝
那些人会怎么想?
方脸男人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在他们眼里，警方不会无缘无故优待一个嫌犯。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他没有出卖任何人。
一句都没有，也死死地扛住了警方的逼问，可如果，外面的那些人，不相信他没有背叛呢?
那么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他一个人的下场。
还有他身后家里的人。
想到女儿放学时，总喜欢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模样，他握着汤匙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忽然觉得，这些善待不像恩惠，更像是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钝刀。
除了，闭口不说，他还有其他的自救方法吗?
方脸男人一想起着，胃里便有些反胃，心中满是自救法子。
不远，巡牢的警员像是听见了两人方才的交谈，缓缓走近，手中的警棍猛地敲在铁栏杆上。
＂吵什么？安静吃饭！＂
沉闷的金属声，在狭窄的牢房里来回震荡。
沙达这才慢慢坐回原位，低头盯着那碗已经发酸发臭的饭菜。
只是，他的余光却始终落在方脸男人身上，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
若不是交代了什么，一个刺杀失败的人，凭什么能有这种待遇？
沙达退回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面，双眼半阖，仿佛已经睡去，脑子里却不断翻覆着昨夜到方才听见的每一句话。
一周后，港口。
两个零碎的词，在他脑海里不断拼凑。
沙达缓缓闭上眼。
他入帮不过三四年，平日干的多是见不得光的脏活，真正接触核心事务的机会并不多。这次能被调到女老大身边办事，也只是因为阿爹亲自点了他的名。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知道一件事。
金峡帮所有对外交易，从来不会走明面上的航线。
每一次出货，每一次接头，上头都会提前至少两周更换地点，谨慎得近乎偏执。
想顺藤摸瓜，几乎不可能，除非有人提前泄了底。
沙达喉结轻轻滚动，脑中再次浮现警员与方脸男人刚才的对话。
难不成这人真的把帮里近期的交易情报，全都透露给了警方？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一周后的港口，很可能就是女老大下一步的行动。
一旦警方提前布控，等待她的，恐怕就是一场围剿。
沙达的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他很清楚，女老大在帮里的根基还不稳，却也是他唯一能够往上爬的机会。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问题是消息，该怎么传出去？他又该如何让外面的人知道，一周后的布局，已经被警方掌握？
如今的他，被困在这座拘留所里，每三天便会被拖出去审问一次。
没有线人，没有门路，就连狱警都在刻意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除非，他得制造一场不得不把自己带出牢房的意外。
又或者，放出一枚足以惊动帮里的烟雾弹，让女老大主动察觉异样。
想到这里，沙达猛地睁开双眼，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墙边
方脸男人早已闭上眼，神色平静地卧着角落，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一幕，反倒让沙达心底的疑虑更深。
已经谈妥了吧？警方答应保他。
所以，他才会这么镇定。
可他不知道，背叛帮里的下场，从来不是简单的坐牢，而是抄家灭口。
思及此处，沙达心里不禁有些懊恼。
若当初能在女老大面前多立几件功，多争取几分信任，也许今天执行这种任务的人，就会是帮里的核心成员，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松口的外围人。
在帮里，上头向来认为，暗杀这种脏活，本就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犯不着动用真正培养多年的自己人。只要找些有把柄、舍不得家人，或欠了帮里人情的外围成员，便足够了。
可在沙达看来，这种想法迟早会出事。真正容易开口，出卖帮里的，从来不是核心成员，而正是这些半只脚踩在帮里的人。
一旦落到警方手里，他们没有足够的忠诚，却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今天这个方脸男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等他出去以后，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件事告诉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