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客厅的窗帘都拉着,只开着几盏落地灯。
自从张姨回老家之后,除了偶尔来做饭的阿姨,这栋房子便再没有其他人。
邱易把手上的袋子暂时放在鞋柜旁,换了鞋,放轻脚步走到客厅。果不其然看到邱然正靠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
声音放得很小,节目里的演员明星正笑得东倒西歪,节目外的邱然面无表情。
变态。
邱易腹诽道。
她很好奇他在想什么,于是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试图推测他是在等她,还是仅仅为了打发时间。
突然,电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配着夸张的音效。
与此同时。
邱然拿起遥控器。
面无表情地把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
邱易想了两秒,还是忍不住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看?”
他头也没回,说:
“等你回家,顺便打发时间。”
邱然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邱易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去这一周里积攒的气,在今天见过张霞晚之后,消散了很多,但也还剩下一点。
最后她还是很别扭地开口:
“吃饭了吗?”
邱然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很仔细地落在她的脸上,好像在检查她还有没有继续发烧,脸色怎么样,精神好不好,心情又如何。得出结论之后,邱然轻轻拍了下旁边的位置:
“坐这里来,我就告诉你。”
邱易没多想,放下手里的袋子,绕过沙发,坐到了他旁边。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记住网址不迷路po18live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
她看见邱然嘴角很轻微地提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中了他的魔法,居然真的乖乖听话了。
在她发火之前,邱然遵守诺言,及时开口:
“吃过了。”
他拿了旁边的靠枕,垫在她身后,又把腿上的毛毯分过去一半。
邱易还是绷紧着脊背,像上课一样端坐着。
邱然装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中午吃得比较简单,煮了碗面,放了青菜、卤牛肉和煎蛋。”
说到这里,邱然看了她一眼,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邱易立刻往后躲。
正好陷进他准备好的枕头里。
“然后看了会儿书,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晚上做了白灼虾和蒜炒空心菜,味道还不错。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吃饭,不太香,就没吃多少。”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继续,一群人开始去地里摘蔬菜。
邱然看了眼画面,又转头对着她说:
“之后就运动了一会儿,洗澡,看电视,等你回家。”
邱易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慢慢放松下来,她干脆踢开拖鞋,盘腿坐上沙发,仰头靠着沙发背,看向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灯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反射在天花板上。
她忽然笑了。
因为这一刻,她终于同意了邱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之间不只有爱情。
还混杂着友谊和亲情,有一起长大的记忆、共同承担的秘密,以及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切断的血缘羁绊。
“我晚上吃的是法餐。”她忽然开口说,“其实就味道和氛围来说是挺不错的,就是上菜的速度太慢了。”
邱易有些不好意思,隐晦地道歉:“所以才会这么晚回来。”
电视里的人正在研究怎么把刚摘下来的蔬菜做成晚餐。
“没关系。”
只要还会回来就好,邱然想。
他们重新恢复了普通的聊天,像关系很好的朋友、或者兄妹、要么也可以说是恋人那样,只是纯粹的分享彼此不在场时遇到的人和事。
邱易事无巨细地诉说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说起商场里的导购,那条让她差点转身逃跑的吊带裙;说起张霞晚的南美度假计划,说她们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橱窗里摆着一个做成小熊模样的蛋糕。
说商场门口有个天这么冷还在卖气球的小孩。
说停车场里有只流浪狗,毛是浅黄色的,耳朵缺了一角,却胖得不像在流浪。
她东一句西一句。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也不知道思维发散到了哪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邱然的怀里,肩膀相贴,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没法真的恨他,说到底,恨也是由于爱而不能。
可她已经得到太多了。
“哥。”
邱易轻声唤他。
“你在想什么?”
她只看得见他线条坚毅清晰的下颌线,下巴
上青色的胡茬印,以及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一抬眼,正好对上邱然垂眸看着她的视线。
邱易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转开了视线。
电视里的综艺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正在煽情地总结一天的旅程,片尾音乐慢慢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在想妈这一次应该是真的决心离——”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邱易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胸口,邱然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下意识想把她的手掰开。
但她攥得很紧。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细小的电流扫过,麻意从后颈一路窜到脊背。
邱然顿时卸了力。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混着一点潮湿的温度,柔软的唇堵住他的呼吸,笨拙又急切地舔遍了他的唇舌。多么甜蜜而无害,正能填上他这一周胸口重新长出的空洞。
邱然本该推开她的。
至少该提醒一句: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邱易像是察觉到他没有真正拒绝,攥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改成捧住他的脸。她的掌心很热,手指贴在他耳侧,然后跨坐到他身上去,更认真地垂头亲吻他。
他整个人往后一沉,背抵住沙发。
“邱易。”他终于偏开一点,声线低哑。
她停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睫垂下来,呼吸一点点落在他唇边。
“对不起。”
邱易回过神来。糟糕,她怎么就没忍住。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邱然喉结动了动。
他刚才想说的关于张霞晚的话,无非是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一句胡诌而已。现在她就在他身上,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尾那点湿意,近得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
事已至此,再说又有什么意义。
邱易看着他的沉默,像是得到了满分答案。她低下头,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急。
只是试探。
像在问“可以吗?”
邱然闭了闭眼。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稍稍仰头迎上去。而她埋头亲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这个吻终于不再像一场单方面的袭击。
节目已经结束,屋里的电视正在循环播放广告,但没有人听得见,他们都只注意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直到邱易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到他腰带上,邱然才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眼看他。
邱然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到这里为止。”
邱易僵住。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以后不能这样了。”
“哪样。”她较劲道。
“接吻。”邱然闭了闭眼,也是在提醒自己,“接吻不可以。”
邱易伏在他怀里,半天没动。
她就知道他们之间迟早要有这样一场重新划定边界对话。
她哪里不懂界限在哪?只是不甘心罢了。
“拥抱是可以的,对吧?”她问。
他低头看她。邱易没有抬脸,声音埋在他衣服里,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像随口讨价还价。可他知道不是。
“这样的、坐在我腿上的拥抱。”
“也不可以。”他最后说。
邱易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
她眼睛红着,嘴唇也红着,是刚才亲吻留下的颜色。
“那现在这样算什么?”她问。
邱然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
“算练习分开。”
邱易眼眶一下子热了,但咬住下唇,没有哭出来。
“不能接吻,不能拥抱。”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们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诚恳地说:
“还能好好告别。”
告别。
她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告别。
好的告别,应该是两个人好好坐下来,把过去的误会解开,然后把自己的人生礼貌地从对方手中要回来,再好好计划要怎么度过没有彼此的时间。
但值得庆幸,他们不可能真的分开,不管再怎么样,她还得回家过年呢。
邱然还会在这栋房子里等她。
邱易笑起来,忽然觉得告别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很轻地说:
“高考之后的暑假,我想去里约热内卢,做义工,学冲浪。”
邱然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有没有说过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了。
事故之后,邱易像一只把所有羽毛都收起来的鸟。问她以后想去哪,她说都行;想学什么,她说随便
;问她有什么打算,她就沉默,说到时候再看。
一个人只要不期待什么,就不会再失去什么。
可现在,她说她想去里约热内卢。
“你回医院去吧,哥。”邱易的眼泪正在打转,“你为我已经牺牲得够多了,我也希望你自由。”
邱然抬手抚摸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蓬松而柔韧,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卷在他的手指上,像不能被驯服的小蛇。
“一个人不太安全,还是我陪你去。”他说。
邱易坚定地摇头。
“如果你陪我去,那就还是一样的。还是你照顾我,你替我办签证,替我订酒店机票,替我看着有没有危险,替我解决所有我不会处理的事。”
她说得越来越慢,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
“然后我又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你身后,告诉自己,反正邱然会处理。”
“我不放心。”他说。
邱易点头:“我知道。”
“语言、治安、签证、还有你的身体情况,都不是随便说走就走的事。”
“我知道。”
邱易低头擦了一下眼泪,声音轻下来:“我会做准备。我会查项目,会找正规的俱乐部,会学一点西语。真的不行,我就不去里约,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可这件事,我想自己来。”
他没有再反对,只是坚持让他来帮她做临行前的准备。
这已经是邱然的放手了,她感激不尽。
后来邱易真去了传说中的冲浪胜地、里约的伊帕内马海滩,她不知道张霞晚是否也在附近那片海滩上停留过,只觉得,血缘真是像神迹一样的东西,牵连着她们。
她剪了短发,仰着被太阳晒红的脸,站在某片遥远海域的浪板上,朝陌生人大笑。
第一次,没有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