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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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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恍觉她似乎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地方。

但她并不残缺并不破碎,以至于并不需要怜悯。她是不屑得到任何一个人的怜悯的。

什么也没说,默然地回去。她跟着靖川到寝殿前,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唐突地,回忆起那幅被盖住的画。

有些机会错过了便不会再现。她往后也许有机会再看见它的全貌,却不能够复现这一刻了。只能擦去眼泪,不知她掉眼泪的缘由。

古剑沉甸甸地依在她背上。如今,只有它听她说话。从前有师傅,开她玩笑……啊,她从到西域,倒是真把戒都破了。师傅的话,一语成谶。

一把火烧了的话本、情书,怕都想不到她在西域这段迷离,是任何文字都难书写的荒唐。

她点起灯。殿内灯饰,金碧辉煌,华丽到血腥。稍后托雅送了一束檀香给她,说,近日月相多变,许安神茶还难解水土不服的煎熬,再多一柱安神香吧。卿芷谢过她,视线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月当然是多变的,晦朔望,上下弦。香升起,冷冷地盈了满室。

“不能再延了。”

含光静静地卧在膝上。炉火映亮剑鞘,烧出逼仄暖意。卿芷自言自语般,靠坐在床上。耳坠颤动,清灵似冰冷的泪。她捻起肩上垂落的束发。

“不能再拖了。”又重复一道,“一直心软,不行。她待我好,只是养我做玩物,几分真心?何苦这般踌躇。等我反抗,她难道会与我一样心软吗。少说,也要让她付出些代价。”

她使她浑浑茫茫地盲了多少天,又折磨了她多久。初见金箭穿骨,而后日日下毒,惟一不杀她的理由,大抵真只有这身皮相惹人喜爱……

也不全是,皮相。

其实若完全是假的倒好了,偏偏她看得出,靖川对她是有些真心在。

否则为何要在她眼前掉眼泪,为何要那么脆弱地喊疼,为何要——

半真半假最难分辨亦最难抉择。

她又知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太年轻。被推上高位,骄傲得揽尽世间光华,意气风发,无所不能。被责任压坏,失了边界,不在乎生死。

生命还很长。

她也有过这种时候。

那是苦修许久后第一次下山,独自一人。还未长大的师妹们,托她带很多东西。彼时她性子尚未沉稳,不过有从家里带出的骄矜与含蓄,便也不怎爱说话。师傅说,她是个白净的瓷偶娃娃呢。

一日探尽京城,鲜衣怒马,繁花盛,少年游。身负长剑,衣锦还乡。

含光为她出世那日,天地失色一瞬,铅华洗净。她那个时候,当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霜华君少年天才,美名远扬,古剑都认主。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若换作还不了解靖川的自己,大抵会一心剑指她命脉。奈何她如今在西域驻留这么久,早不是对靖川一无所知。尽管,了解也不尽足够。

她日渐在她心里清晰。

她在此地第一次拔剑是为保护她,这一次,却是要杀她?

再度回忆起师傅的话。是了,在她那次格外久的下山归来——记不清是去做什么,好像是降服了一只凶狠的妖吧?师傅说,她那回伤得很重,忘记些什么也不足为奇。那时女人忧心忡忡,眼神有一种她看不透的复杂,像歉疚,也像懊丧,连含光都有一段时间离了身侧,理由是担心兵刃扰心,叫卿芷好生休息。

卿芷理解她一片苦心,不介怀。反正在灵气丰沛的宗内,她年少时剑法成就后便少有拔剑的时候。

养好,又熬了一阵,嘴里苦得饮茶也觉好甜,终于拿回含光。剑回手中那刻,师傅道:

“小芷,你且记好。”

日后出剑,且想清楚,为何,为谁。

不可沾任何妄念,任何执念。

那是她头一回从这个常常喝醉的女人听到的语重心长。那时卿芷还未从伤中彻底缓过,有些恍惚,如今想起,如身在雾里。回答一声好,后面没了多的话。

冷锋入鞘,葳蕤灯火熄去。

——所以她也难再要她偿命。

制造些乱子,给个教训,然后回到中原。

让这件事过去吧。

况且,那份宁为玉碎的狠戾,如何都不是长久之计。残忍点说,哪怕她不动手,未来靖川也会过早地透支了自己。没有人能撑过她手下那两把刀,可她自己又要怎么在如此巨大消耗的战斗中撑过来?

今夜没有梦。耳坠摘不下,怕那小孔愈合。垂落在颊侧,像冰凉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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