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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风雨下西楼 第88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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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朝云也没什么动作,他便自己挑了最合朝云秀手的一支鼠须笔。

“这是我省试前,老师赠予我的。三娘试试,若是不合适,我再给你挑一支。”

“哦。”朝云接过笔,又看了一圈,问道:“可以蘸你的墨汁么?”

“自然!”郑平殷勤地站了起来,到后头的架子上,给朝云挑砚台和墨块去了。

朝云随便一瞥,看见了郑平正在写的案牍。

长长的一卷,是他正在摘写的:

“左正言孙沔奏:臣窃闻內侍別立主司,中官自通禁省。”

事关内侍中官,朝云不由得起了兴致,接着往下看:

“有唐四品不通于典制,五局兼着于令丞,所以分中阃之政,不使挟外廷之议,如此检节,尚至侵陵。故圣宋已来,明制斯在,太宗着令式之文,真宗述箴规之训,能诏近习,各谨吹嘘,所系安危,尤加约束,是以先朝秦翰等数人履行端谨,节义深厚,心皆好善,意不害人,出则总边方之寄,归则守内庭之职,俾之兼领,亦不侵官,止守使名,终无殊命。”

长长一段,是左正言孙沔夸赞了前朝的一些内臣恪守职责,在宫禁内外各司其职。

朝云眉头一皱,因她晓得,这些大臣往往都是这样,要贬损一样东西,就会先写一段话夸一夸。这孙沔写这么多东西来夸内臣,接下去的,便会是贬损之语。

再看下去,果不其然。此后所写,便全是:“今闻欲以都知、押班之资,升于阂门、引进之上,隳国家之旧典,起宦寺之威权”,“朝集宴会则不豫,安用异数,窃据横行,盖因勾当局务之间,多与文武官员同事,争列名衔,自尊位貌,遂欲改革品秩,侥冀宠荣,谁启厉阶,輒败经制”,或是“岂宜阍寺之人,更居侯伯之上?切恐将帅之臣,耻居其下,策勋之际,不重此官,大紊纪纲,事亦非细。”

朝云冷笑一声。

写得这么浩浩荡荡一篇奏折,无非是想说,内臣无非是宦官,不能给他们高官厚爵,更不能让他们居于将帅之上去领兵,不然百官会耻居其下,朝政也都会乱套了。

几日前官家才给内臣们升了品阶,这些自诩清高的士大夫便坐不住了?

郑平转过头来,问道:“三娘?”

朝云的冷笑把他吓到了。

朝云便问他:“这个孙沔是谁?”

“左正言孙沔?”郑平把砚台递给她,“是朝中难得的敢言之臣。不过,前些日子被罢为工部员外郎了。”

“哦。”朝云这倒是开怀了些,拿过砚台,勾出一抹笑。

第99章 妹妹

尚未入六月,一件大事使得东京城陷入一片哗然。

官家在朝堂之上,宣布唯一的皇子最兴来已于二月夭折,赠皇长子为太傅,封褒王,赐名赵昉,谥号怀靖。

官家本来儿女便少,这皇子更是当下唯一一个儿子。皇子薨逝,国无储君,朝野动荡。

一众大学士们纷纷给皇子写悼词悼诗,就连郑平也在家里偷偷抹泪。

朝云半夜被一阵啜泣声吵醒,睁开眼一看,竟是身边的郑平在哭。

她伸手推了推他,问道:“大半夜,你哭什么呢?”

郑平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极力忍耐着苦闷愁肠,说道:“三娘,大王去了……”

“……”

朝云自然知道皇子去了。按辈分算起来,皇子还要叫她一声表姨母呢。天家子死,臣民伤心也就伤心,可哪有半夜还在哭的人。

她冷着声音道:“大王也不是才去的,不是说二月便走了吗。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你又何必半夜啼哭。”

“三娘……”郑平转了个身,搂住朝云的腰,埋在她怀里伤心道:“大王天生帝质,仁孝宽厚,智慧聪颖。如此帝星陨落,为人臣者,不为之恸,而为胡恸呢!”

李朝云愈发无语。还仁孝宽厚,皇子去时才一岁半,成句的话都难说一句,郑平甚至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怎么就知道他仁孝宽厚。说皇子可怜可爱是真的,当初皇子满月时,她还进宫摸过皇子的手。只是幼子本就容易夭折,若是父子缘法不够,便也没有养大的福气。

她把他的头从自己怀里推开,冷冷说道:“你要做响当当的汉子,不要整日愁眉不展,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能不能有点豪情?”

“实在是伤心……”

“唉……”朝云长叹一声。

她想起了当初在家塾的时候,范教授给学生们讲述《论语》里孔丘和其徒的故事。

有一节讲道,“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於予与改是。’”

说是宰予这个学生大白天睡觉,孔子就说,此子乃朽木,不可雕琢。便是说宰予这学生已经废了,不可改其性了。

当年的朝云疑惑,宰予不过是白日睡了个觉,怎么就换来自己老师如此刻薄的言论。

如今倒是明白过来,宰予白天睡觉,落在孔丘眼里,就跟她看见郑平半夜啼哭是一个道理。

郑平自然非朽木,在文辞之事上,那是谁都称好的可畏后生。但在她所喜的“豪情”一节上,郑平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有所长进了。

实在也不必管他,朝云翻了个身,朝墙睡觉。

郑平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国无储君,天下惶恐的大事,一夜没睡好觉,叹了不知多少口气,抹了不知多少把泪,顶着眼下的乌黑,天还不亮,便梳洗出门,去翰林院了。

朝云醒来时,看见床边空荡荡的,伸手一摸,被子也已经冷了。

她高声喊了韩婆婆,问道:“仲和呢?”

韩婆婆道:“郎君天不亮就走了。”

“今日不是休沐么,他做什么去。”朝云一撇嘴,踢开身上的被子,又躺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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